韩知微的行动快得惊人,仿佛命运在他身后按下了加速键。
当夜,他便提着南宫崇的头颅,孤身踏入了蛮族大营。
那双独属于苍陵王部的墨绿色眼眸,成了他叩开可汗营帐的通行证。
而当阿斯兰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帐内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年轻人与可汗之间有着无法否认的血脉牵连。
单看或许不觉相似,可两张脸并列一处,便能看出如出一辙的骨相。
只是阿斯兰的五官被草原风沙雕琢得深邃硬朗,韩知微则承袭了中原血脉的柔和俊秀。
望着眼前人,阿斯兰恍惚间被拉回了十九年前——那段遗落在大魏皇都的露水情缘。不得不承认,中原女子确实比草原姑娘更温婉动人,也更令人难忘。
“你叫什么名字?
“韩知微。”
他开口,声音低沉。
“你的母亲叫什么?”
“绾绾。”
“可知你父亲是谁?”
“此前有过猜测。”韩知微抬起眼,墨绿眸子里不躲不避,坦然迎上可汗的审视,“直到今日见到您,才算彻底确认。”
阿斯兰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颗头颅上,语气陡然转冷:“你背叛了大魏,也背叛了你的主帅。”
“我原本只想活着,”韩知微平静答道,“可现在,我想活得更有分量。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父亲?”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阿斯兰捕捉到了他眼底毫不掩饰的野心。
他非但没有动怒,心中反而涌起浓烈的兴味——一个流淌着中原血脉、从未谋面的儿子,竟敢当面向他讨要权柄与地位。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想让我承认你的身份,光凭一颗人头可不够。”
阿斯兰起身朝帐外走去,“跟我来。”
营地尽头,一片栅栏围起的旷地在月色下沉默矗立。
月光渗入黑暗,数十双幽绿的眸子明明灭灭地浮沉——那是狼群。
苍陵部世代供奉狼神,以狼为卫,这些狼自幼以生肉喂养,驯化成了最忠诚的死士。
有它们在,战场上便无人能近可汗之身。
“我草原儿郎敬奉狼神,它们便是狼神的后裔。”
阿斯兰停下脚步,侧首看他,“你若能得到它们的认可,我便认你是我的儿子,给你想要的一切。”
韩知微没有犹豫,点头应下。
阿斯兰本以为这年轻人会被撕成碎片,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狼群只是绕着他缓缓踱步,嗅闻片刻后,那头银白色的头狼竟领着群狼齐齐伏低身躯,向他做出了臣服的姿态。
围观的蛮族将士大惊失色,议论声如潮水般炸开:
“妲岚竟然俯首了!”
“它只臣服于可汗,何曾正眼看过旁人!”
“这莫非是狼神之子降世?”
……
阿斯兰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
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韩知微的右手高高举起,声如洪钟:
“我在此宣告——这便是我阿斯兰最出色的继承人!他是草原之子,狼神之子,是苍陵部的台吉!他的名字——博兹库尔特!”
博兹库尔特,寓意为“苍天狼神”。
欢呼声瞬间席卷整座营地,震得夜空都在颤抖。
“台吉!台吉!”
“神子!神子!”
*
南宫崇身死,韩知微倒戈,镇岚关三万残兵顿失依仗,尽数沦为阶下囚。
阿斯兰本欲屠尽降卒以振军威,却被韩知微拦下。
他垂首进言,语气恭谨而笃定:“父汗志在一统天下,待江山归一,这些大魏士卒便是您的臣民、您的臂膀。杀之易,用之难,何不留下他们,为日后铺路?”
“一统天下”四个字,精准戳中了阿斯兰的野心。
他盯着眼前这个刚认祖归宗的儿子,眼中赞赏渐浓,终是挥手赦免了三万降卒。
镇岚关既破,蛮族铁骑如决堤洪水般南下,直扑中原腹地。
南征途中,韩知微将韬略与仁厚揉成了一体。
他总能以最少兵马换取最大胜果,却从无上位者的倨傲冷酷。
他与士卒同食同寝,亲手为伤兵敷药包扎;论功行赏时锱铢必较,绝不让任何人的血汗被冒领。
不过月余,他便从“可汗之子”变成了将士们心服口服的“台吉”,威望日隆。
而在阿斯兰面前,他将心底翻涌的恨意藏得滴水不漏。
他的恭敬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既有对权势的敬畏,又透着雏鸟依恋父亲般的、怯生生的亲近。
当他察觉阿斯兰偶尔流露出对绾绾的追忆时,便忍着满心唾弃,编织起凄婉的谎言。
他说母亲含辛茹苦将他养大,终究熬不过对他的思念,郁郁而终;她说此生唯一遗愿,便是让他们父子相认,他这才投身军旅,只为寻到生父。
阿斯兰听得唏嘘不已。
那个记忆模糊的温婉女子仿佛又鲜活起来,连带着对韩知微的疼爱也愈发深厚,全然不知自己正被亲生儿子的谎言温柔裹挟。
*
韩知微在蛮族营中如履薄冰、步步为营的同时,南宫卿月却在皇都坠入了另一重深渊。
南宫崇战死、蛮族大军压境的消息传入京城,朝堂上下惶惶不可终日。
直到此时,皇帝才如梦初醒般连发诏令,急召各地守军奔赴皇都——不是为了抵御外敌,而是为了护驾南逃。
仿佛南宫崇一死,这群尸位素餐的君臣才找回了理智:以大魏如今的兵力对抗蛮族铁骑,无异于螳臂当车。
故而满朝文武默契地选择了弃城而逃,无一人愿守着皇城等死。
南宫卿月也被裹挟在南逃的队伍中。
皇帝原本只是想带上南宫崇的遗孤,借以安抚残存将士、换取他们的拼死护卫。
可当他在混乱中亲眼见到少女时,却被那份惊心动魄的美貌摄住了心神,竟不顾国丧与礼法,执意将她纳为贵妃。
南宫卿月誓死不从,以头触柱、以簪抵喉,宁肯血溅当场也不肯受辱。
老皇帝顾忌着她身后残余的军心,又想着来日方长,终是没敢用强。
于是南宫卿月便这么成了老皇帝名义上的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