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对战神遗孤的信任,又目睹韩知微与其部下真心实意地救治大魏百姓,这些士兵最终放下芥蒂,加入了这场疫病攻坚战。
也正是在并肩作战的过程中,两方军队逐渐消弭隔阂,彼此了解,乃至融为一体。
待疫患平息、危险降至最低,韩知微未作片刻休整,又立刻着手处理半年前南方地震留下的沉疴旧患。
他先调遣军队深入废墟,将那些早已腐烂、甚至化为白骨的遗骸悉数收敛,挖出深坑就地焚烧掩埋,既全了死者最后的体面,也彻底断绝了疫病复燃的隐患;随后又令士卒清理断木瓦砾、平整地基,为后续重建扫清障碍。
待这一切料理妥当,又是将近两个月过去。
而此时,韩知微在南方百姓心中的分量,早已重若千钧。
起初还有人嘀咕他的出身——草原蛮族王子,如何能信?
可当亲眼看见他防治疫病、收殓遗骨、清理废墟、赈济灾民,看着家园从焦土中一点点重生,那些疑虑便如晨雾般散了个干净。
什么蛮族王子?这分明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草原人又如何?只要心系苍生、护佑黎庶,便是他们愿意叩首相迎的恩主。
比起那个弃民于水火、屠戮难民的大魏皇帝,这个来自草原的年轻人,才配得上“仁德”二字。
民心向背,从来不论出身,只论作为。
当南方的炊烟重新升起时,不仅是百姓,就连那些曾心怀犹疑的大魏士兵,心中也早已有了答案:他们甘愿归心于这位体恤万民的草原少主。
韩知微离开之日,万民跪送,长街缟素变作了感恩的人潮。
南宫卿月坐在马车里,微微掀起布帘望见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她想不到那个素来谨慎多疑的韩知微,竟真能为天下万民做到这般地步。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并未真正读懂过他——韩知微固然顾惜自身,却也当真能做到“达则兼济天下”。
这些天命之子,纵然在感情上有诸多为人诟病之处,可论及济世安民的担当与格局,的确有其过人之处。
*
老皇帝既殁,又新收编了数万大魏降卒,韩知微审时度势,决定暂且搁置对河西与江东的征伐,先率部返回皇都休整。
一来需稳固新附之军、安抚南方初定之民;二来,他也得为南宫卿月寻一处安稳之所妥善安置——总不能让她一个柔弱女子随军颠沛,亲历刀兵之险。
此时,草原部族的妇孺已尽数迁入大魏腹地。
这片土地如今已换了名号,不再称“魏”,而是立国号为“苍陵”。
然而,朝堂之上暗流早已涌动。
阿斯兰的次子听闻韩知微在南方的种种作为,心中警铃大作。
他本就对这个刚认祖归宗的混血兄弟心存轻视,视其为“杂种”,如今见对方功高震主、民心归附,更不愿眼睁睁看着韩知微顺理成章地坐上苍陵太子的位置。
于是,他频频在父亲阿斯兰面前进言,言语间尽是挑拨与构陷。
阿斯兰并非昏聩之人,他清楚韩知微的功绩确实太高,高到已隐隐有压过君父之势。
只是天下尚未一统,这个儿子仍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一时半刻还动不得。
但警告是必须的,得让他知道分寸,莫要得意忘形。
思来想去,阿斯兰将目光落在了韩知微军中藏着的那个女子身上——听闻那是大魏末帝的妃子,身份敏感,正好拿来敲打一番。
韩知微虽已尽力封锁南宫卿月的消息,可军中人多眼杂,他上位时日尚浅,终究无法做到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万幸的是,那些传到阿斯兰耳中的流言,唯独漏掉了最关键的一点:南宫卿月不仅是前朝皇帝名不副实的妃嫔,更是大魏战神南宫崇的独女。
就在阿斯兰准备拿南宫卿月做文章的前一日,韩知微抵达了皇都。
阿斯兰亲率二子、重臣出城相迎,摆足了礼遇功臣的排场。
谁料这场隆重的仪式,竟成了一场无从逃避的天罚。
第一颗陨石裹挟着灼热气浪自天穹坠落,不偏不倚砸在仪仗正中,轰然巨响里,阿斯兰连躲避的念头都未及生出,便被当场吞噬。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接二连三的陨星如暴雨般砸落,每一颗都精准地落在人群最密集处,烟尘与火光交织成一片混沌的炼狱。
阿斯兰的两个儿子、一众心腹大臣,乃至半数仪仗护卫,尽数葬身于这场连绵不绝的天灾之下。
待到最后一颗陨星坠地、烟尘渐散,原地只余数个焦黑交叠的巨坑,再无半分生机。
韩知微勒马停在百步之外的官道高处,这个距离既足以避开陨石的波及范围,又能将城门口的惨状尽收眼底。
他望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心中震惊无以复加,但面上立刻换作悲恸欲绝之色,翻身下马朝着巨坑的方向徒劳地奔走、呼喊,做出拼死救主的模样。
自然,坑中之人早已尸骨无存,半个也救不回来。
一场荒诞至极的天灾,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扫清了所有障碍。
当哀声渐歇、余烬未熄,幸存的将士与官员们望着唯一完好无损的韩知微,恍惚间只觉得这是天意所归。
于是,无需任何权谋算计,亦不必经历血腥清洗,韩知微便在众人发自肺腑的拥戴下,成为了苍陵国的新主。
南宫卿月事后听闻此事,整个人如遭雷击,久久未能回神。
她怔怔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脑海中只反复回荡着一个念头——
原来这便是天命之子。
气运加身,逢凶化吉,万邪辟易,百无禁忌。
连苍天都要为他铺路、为他清障、为他碾碎一切不肯臣服的阻碍。
原来……这就是天命之子啊。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当河西与江东的守城大将得知皇都那场惊世骇俗的天灾后,竟不约而同地遣使奉上降表,未等苍陵一兵一卒压境,便已主动叩首称臣。
这仗还如何打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