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理会一个底层收银员绝望的自白。
胖大妈的视线死死黏在林渊因为扣子崩裂而露出的一小截冷白皮上,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那只满是粗糙掌纹的手不仅没松开,反而顺势往怀里猛地一拽。
浓烈的红花油味混合着市井的汗酸味,铺天盖地压向林渊。
“打工好啊!打工说明你这孩子能吃苦,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胖大妈扯开嗓门,震得收银台上的金属扫描仪都在嗡嗡作响,“长得普通怎么了?外面那些涂脂抹粉的小白脸全是一肚子花花肠子。阿姨活了大半辈子,看人最准。你这面相,骨子里就透着一股贤惠,越看越俊,越看越让人稀罕!”
旁边那个瘦高个大妈急了,一把挤开胖大妈,将一张银行卡连同一大叠洗出来的七寸照片,“啪”的一声拍在满是油渍的大理石台面上。
“小伙子,别听她忽悠!看我侄女!”瘦高个大妈食指重重敲着最上面那张照片,唾沫星子横飞,“城建局的主任,铁饭碗!一套大平层已经写好名字了,只要你今天点个头,这卡里的一百万就是定金。晚上直接领证,明天你就可以辞职回家享清福!”
“一百万算个屁!我出三百万!”
“我女儿开连锁酒店的,每个月给你十万零花钱!”
收银台前彻底失控。原本在后面排队买单的年轻女白领们也不甘示弱,硬着头皮往前挤。十几个女人为了一个戴着塑料黑框眼镜、穿着发黄工作服的收银员,差点在便利店里大打出手。
林渊被这阵仗逼得步步后退。
他后腰重重撞上身后的香烟展示柜。几包劣质香烟掉在地上,被挤进来的高跟鞋踩得粉碎。
他大口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透过那副带有胶水裂纹的平光镜,他看着这群陷入狂热的女人,脑子里的理智防线正在节节败退。
这个世界的女人全都疯了。
在女权至上的社会规则里,底层男人连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都不如。可是现在,这些平日里精打细算、眼高于顶的女人,却为了争夺他,像竞拍稀世珍宝一样疯狂加价。
那道被502胶水勉强缝合的裂纹,在便利店惨白的顶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冷光。
百分之十的绝对魅力,顺着这道物理缺口持续向外逸散。这股磁场屏蔽了林渊外表的穷酸与狼狈,将他骨子里那股清冷、坚韧又易碎的气质,无限放大后强行植入这些女人的大脑。
她们看不清他的绝世骨相,却笃定眼前这个人就是她们命中注定的灵魂伴侣。只要能把他带回家,供在沙发上,每天看着他洗衣服做饭,这辈子就算圆满了。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林渊趁着两个大妈为了彩礼金额互相推搡的空隙,用力抽出自己被抓得发红的手腕。他缩起肩膀,像一条滑溜的泥鳅,猛地钻进收银台下方的折叠挡板。
他弓着腰,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最里面的膨化食品货架背后。
冰冷的货架铁皮贴着脊背,林渊抱紧双臂,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带着空调冷气的空气。胸腔里的心脏像一面破鼓,擂得他耳膜阵阵发疼。
外面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几双踩着高跟鞋和布鞋的脚在过道里来回走动,伴随着急促的寻找声。
“那小伙子人呢?跑哪去了?”
“别挤我!我刚扫了二维码,十万块钱定金都转过去了,人怎么不见了!”
女店长终于从数钱的狂热中惊醒。她把保险柜的厚重铁门“哐当”一声砸上,抄起旁边的一根塑料扫把,像一只护食的母鸡一样挡在收银台前。
“买东西的结账,不买东西的滚出去!这里是楚氏集团旗下的产业,谁敢在这里闹事,老娘直接按报警器!”
搬出江海市第一财阀的名头,沸腾的人群终于有了片刻的忌惮。楚倾月那三个字,在江海市就是悬在所有平民头顶的铡刀。
大妈们和女白领们心不甘情不愿地散开,眼神却还在货架间四处搜寻,企图找出那个让他们心底发烫的身影。
林渊缩在最底层的薯片后面,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放轻。
鼻梁上那副平光镜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滑动。指腹触碰到那块干硬的胶水疙瘩,粗糙的触感让他找回了一丝理智。
就这样,林渊在货架后面蹲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交接班的同事满头大汗地挤进店里,外面的客流才在店长拿着扫把的暴力驱赶下慢慢散去。
下班的时间一到。
林渊连那件发馊的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抓起柜子里的旧外套,直接从便利店狭窄的后门冲了出去。
城中村的傍晚闷热潮湿。下水道散发的酸腐味混合着街边大排档的油烟气,糊在人的皮肤上,黏腻得难受。
林渊一路狂奔。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收缩,呼吸道里涌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专挑没有路灯的阴暗小巷钻,避开主街道上那些三三两两的行人。
一只正趴在垃圾桶上翻找食物的野猫,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还没等它发出那声甜腻的叫声,林渊已经像一阵风一样从它身边卷过,溅起水坑里的几点脏水。
爬上那栋阴暗潮湿的筒子楼时,林渊的双腿已经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四楼的感应灯依旧是坏的。
他摸索着掏出那把生锈的钥匙,对准锁孔插了三次才插进去。手抖得根本控制不住。
“哐!”
厚重的防盗门被一把推开,紧接着又被重重摔上。
林渊靠在门板上,手指摸索着转动门锁上的三个反锁旋钮。“咔哒、咔哒、咔哒”三声脆响,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他顺着铁门缓缓滑坐在地,把脸埋进双膝之间。
汗水湿透了衬衫,紧紧贴在后背上。冷风顺着没关严的窗户缝隙吹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安静。狭窄的出租屋里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隔壁没有动静。那个总是装社恐的地下女帝夜红绫,今晚似乎不在家。
林渊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才撑着门板慢慢站起来。他拖着步子走进卫生间,没开灯,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投射在洗手台那面斑驳的镜子上。
他打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自来水,用力泼在脸上。
水流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陶瓷盆底。林渊直起身,水珠挂在睫毛上,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他抬起手,缓慢而僵硬地捏住平光镜的边缘。
手指用力,将那副带有裂纹的黑框眼镜从鼻梁上摘了下来。
镜子里的认知扭曲磁场瞬间崩塌。
月光下,那张足以让整个世界秩序颠覆的面容,清晰地倒映在氧化发黑的镜面里。冷白色的肌肤,没有一丝瑕疵的骨相,以及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透着清透微光的眼眸。
林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视线一寸寸扫过自己的脸庞。
这张脸,从小到大他看了二十年,除了比别人干净点,五官立体点,从来没有引来过今天这种丧失理智的疯狂。
可今天便利店里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荒谬的噩梦。那些女人甚至没看到他摘下眼镜的样子,仅仅是隔着这层厚重的伪装,就把他当成了可以随意争抢的猎物。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副滴着水的平光镜。
左边镜片上那道用502胶水强行黏合的裂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难道说……”
林渊的声音在逼仄的卫生间里显得干涩沙哑。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哪怕长成这种连路人都不如的穷酸样,那些女人也喜欢?这个世界的审美,已经扭曲到这种地步了吗?”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看着镜子里再次变回平庸的自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还是说,我身上真有什么该死的‘绝世好男人’体质?”林渊苦笑着摇了摇头,“再这么下去,我连这栋楼都不敢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