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虚鼎飞得极快，两人一前一后紧追在后。
一路疾飞，沈灿蓦地发现，鼎竟是朝着那颗黑色太阳直冲而去，鼎身一路嗡鸣，声响悦耳，倒像是兴奋得紧。
这鼎怎么忽然不受控了？沈灿心头微讶，器灵老人的身影骤然浮上脑海。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对这器灵竟半分都不了解。
难道它也在成长？这念头刚冒出来，倒叫他自己吓了一跳，脚下速度都慢了半拍。
管不了那么多，先跟上再说。他当即提了速，死死咬着镇虚鼎的踪迹不放。
足足追了五个时辰，沈灿终于力竭，抬眼便见莲姝安坐在莲花宝座上，始终不疾不徐地缀在他身后。
“莲姝姑娘，可否行个方便？”他再也撑不住，朝着她朗声开口。
莲姝微蹙了下眉，到底还是往旁边让了让，空出了半个身位。
沈灿飞身落到莲座之上，大口喘着粗气，沾了汗的胡子黏在腮边，回头冲她嘿嘿一笑。
莲姝忙掩了掩面上的面纱，眼里掠过一丝嫌弃。沈灿浑不在意，转头看着前方飞奔的镇虚鼎。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此间没有黑夜，望不见星辰，罗盘始终稳稳指向北方，两人皆已疲惫不堪，特别是莲姝，虽不用自身灵力，但精神有一定消耗。
沈灿正打哈欠的空档，一股磅礴生命力骤然迸发，周遭气息瞬间活跃，他的一身疲惫瞬间一扫而光，一旁莲姝也精神一震。
前方的镇虚鼎突然停住，旋转着浮在虚空。
虚影一晃，器灵老人那纸片似的身形浮在半空，他双目死死盯着远处的黑太阳，目光掩饰不住的渴望。
“器灵前辈，您怎么出来了？”沈灿满面疑惑。
器灵老人回头瞥他一眼，语气淡得像水：“为了它。”枯瘦的手指直指那轮黑日。
“前辈，那究竟是什么？”
老人脸上掠过一抹古怪的神色：“那就是你找了许久的生命之源。”
“什么？！”沈灿失声低语，满眼困惑，“可生命之源不该是白色的吗？”
话音刚落，方才那股磅礴的生命气息骤然消散。器灵老人脸色一沉，半句多余的解释也无，身形一转，径自朝黑日疾飞而去。
一旁的莲姝始终不曾开口，只凝望着前方的黑日出神。
“莲姝姑娘，我们快跟上！”沈灿出声提醒。她这才回神，催动莲花宝座，急急追了上去。
三日后，磅礴的生命力再度涌来，沈灿与莲姝精神陡然一振，身上所有负面状态瞬时消弭。
前方的镇虚鼎稳稳停住，器灵老人现出身形，望向那轮黑日的眼底翻涌着炽热。
忽然他枯手前探，将一团漆黑的絮状物攫入掌中，当即吞入腹内。
不过两息时间，老人便一脸餍足，身形凝实了大半，望着黑日仍有些意犹未尽。
沈灿定睛瞧去，那颗黑日竟似小了一圈。
待生命力骤然退去，器灵老人半句不多言，纵身掠回镇虚鼎，直直朝着黑日追去。
……
如此往复数次，器灵老人每探一次手，黑日就小一圈。
沈灿终于了然，眼前这轮黑日，十有八九便是那传说中的生命之源，而器灵老人，正在不紧不慢地将它一点点蚕食。
随着黑日不断被吞噬，它的体积日渐缩小，前行的速度也愈发滞缓。原先尚有皮球般大小，此刻已缩得只剩一颗苹果般。
“嘿嘿！你我本是同源，又何必逃呢！”器灵老人的身形愈发充盈，脸上的褶皱都舒展了不少，他慢悠悠坠在黑日后方，神态得意得近乎张狂。
素来持重肃穆的器灵，此刻竟透着几分轻佻浮躁。话音未落，他再度抬手，朝着前方的黑日探去……
“不行，得拦住他。我历尽千辛万苦，不就是为了找生命之源吗？”沈灿心念急转，连忙朝前方的器灵喊道：
“前辈且慢，可否给晚辈留一些？”
器灵老人正攥着最后一团苹果大小的黑色太阳，要往嘴里送，听见这话动作一顿，神色肃穆地转过身来。
沈灿脸上勉强堆着笑，面对这连竹老都忌惮的存在，他只能摆出低姿态。
“你是想救那个丫头吧。”器灵淡声道。
沈灿心里一沉，他怎么会知道？但还是扯着嘴角笑了笑：“是，前辈。”
“你救不了她。”器灵语气平淡。
“前辈，生命之源能救她。”沈灿急忙道。
“生命之源也不行。”器灵说得斩钉截铁，说着便又要张口。
沈灿哪里肯信，只当他是想独吞，情急之下“噗通”跪倒在地：
“前辈，念在晚辈陪您这么久的份上，只求您给我一滴，一滴就够了！”他语气恳切，哪怕自己不用，也一定要为林丹求到这一滴。
“唉！你还不信我？”器灵老人攥着掌心那枚黑日，神色颇有些犹豫。
“罢了，给你一滴便是。”他随手一甩，一滴凝如浓墨、似水非水似光非光的液体，稳稳落在沈灿掌心。
嗡——
磅礴的生命之力骤然爆开，瞬间将沈灿牢牢包裹，他整个人瞬间便似浸在了一片温暖的云海之中，浑身轻飘飘的，只剩说不出的舒泰。
面前之物，它像从虚无的褶皱里漫出来时，没人能分清那是光还是液体。
不是极致的黑夜里吞掉一切的暗，是活的——
像把整段星子熄灭的余温熬成了流质，沉在空间里却又微微发着幽微的晕，流动时没有声息，只在途经的地方留下极细的银辉，像黑绸子被风揉出的褶光。
盯着它看久了会眼晕，以为是团沉在暗里的光，伸手去触时，指腹先沾到凉润的液感，滑溜溜的像刚从深海捞上来的夜明珠，
可那黑顺着指尖往上爬的瞬间，又分明有光的温度，软软地撞在脉搏上，跳一下，就顺着血管淌进了骨头缝里。
像是万物刚醒时的第一口气。不是水，不是火，是天地还没分出明暗时，揉在混沌最核心的那点东西——
死物沾到它，会长出颤巍巍的第一根绒毛；将熄的命数浸到它里，会从那黑里浮起细碎的光斑，像种子憋了一冬，忽然在芯子?炸出了芽。
它漫过荒原就成了地壳里涌动的暗河，悬在天际就成了未亮时的天幕，看着是吞掉所有颜色的黑，可你凑得极近极近了，会看见里面飘着无数个微小的影子，
像是刚成形的鸟翅，是还没长鳞的鱼尾，是人类最初那颗只会跳的心脏，都在那似光似液的流动里，轻轻漾着，漾着，就把往后亿万年的热望，都从这团静悄悄的黑里，淌了出来。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儿，既是裹着光的流质，又是浸着液的光，黑得那么温和，像所有生命出生前，在母体里摸到的那层温软的膜——
像是还没看见世界的时候，先遇见了它，是它把自己拆成无数份，化作血管里的热，化作草木根须里的潮，化作每一次呼吸里藏着的那点劲儿，
原来从始至终，我们揣在怀里的命，都是这团黑色的、温温柔柔的光与液……。
“啊……！”沈灿猛地回神，只觉方才像做了场漫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