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大楼的走廊尽头。
阮绵绵跑得气喘吁吁。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台黑色的特制终端机。
胶底鞋在防静电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吱扭”声。
一长道黑色的橡胶印子留在光洁的地面上。
终端机的碳基外壳烫得吓人。
阮绵绵没有戴隔热手套。
她只能把卫衣的兜头帽扯下来。
垫在机器底部和手掌之间。
即便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
灼热的温度依然烫得她直倒抽凉气。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
“老板!”
阮绵绵冲到贺凛面前。
脚步没刹住。
身子往前冲了一下。
肩膀重重撞在旁边的玻璃门框上。
发出一声闷响。
她根本没顾上揉发酸的肩膀。
直接把手里那个发烫的黑盒子举了起来。
“那些老外敲出来的底层量子逻辑拼图……”
阮绵绵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
“拼上了。”
“我用它们激活了一个真家伙。”
贺凛手里正把玩着那枚厚重的金属打火机。
大拇指在磨砂外壳上摩挲。
听到阮绵绵的话。
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咔哒”一声。
金属盖子合拢。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他直接转身走向走廊深处的专属电梯。
“带上机器,去地下。”
贺凛的声音冷硬平缓。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凛冬重工南郊基地。
地下三百米超算中心。
金属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冷空气夹杂着浓烈的臭氧味扑面而来。
刘大强带着几个安保老兵守在门外。
看到贺凛出来。
老兵们立刻立正。
贺凛迈出电梯。
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西方科技巨头机房里那种刺眼的LEd跑马灯。
没有为了好看而设计的玻璃机柜。
这里只有纯正的黑暗与暴力。
几百个由黑钢打造的重型机柜像阵列一样排开。
里面堆叠着上百万片刚刚下线的一纳米碳基量子芯片。
没有散热风扇的轰鸣。
碳基材料不需要降温。
但空气中依然充斥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动静。
那是一种低频的共振低鸣。
庞大的算力在原子层面的跃迁。
引发了周围空气的物理震荡。
刘大强只是站在门口。
就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生铁。
那种低频声波直接穿透战术背心。
震得他的心率跟着乱了一拍。
他常年在一线带重卡车队。
习惯了柴油发动机的狂暴轰鸣。
却对这种近乎无声的死寂震动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恐惧。
阮绵绵抱着终端机快步走到正中央的主控台。
那是一张巨大的不锈钢金属桌。
桌面上连油漆都没刷。
保留着冷硬的金属拉丝纹理。
她把那台外壳滚烫的终端机重重顿在桌面上。
金属碰撞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震得桌角的一根数据线滑落到地上。
阮绵绵甩了甩烫得发红的双手。
她扯掉垫在下面的卫衣帽子。
抓起旁边一根拇指粗的黑色传输线。
传输线的外皮包裹着厚厚的绝缘层。
接头边缘的金属簧片闪着冷光。
她对准终端机后方的物理端口。
双手握住接头。
用力往前一推。
“咔哒。”
卡扣死死咬合。
阮绵绵走到主控台的金属键盘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
舌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食指高高悬起。
瞄准了那个红色的物理回车键。
指甲边缘还有昨天熬夜啃咬出的毛刺。
她猛地按了下去。
按键发出干涩的断裂声。
正前方那一整面墙的液晶屏幕瞬间亮起。
屏幕上没有弹出西方科技公司最喜欢搞的那个虚伪人脸模型。
没有温柔的电子合成音跟你打招呼。
更没有那些像玩具一样的聊天对话框。
那是纯粹的数据瀑布流。
绿色的华夏量子简体字代码像决堤的洪水。
在屏幕上疯狂倾泻。
阳爻与阴爻的八卦逻辑模块在底层互相咬合。
形成了一个庞大到让人窒息的算力漩涡。
这就是阮绵绵唤醒的初代强人工智能工业大脑。
代号“伏羲”。
这不是陪无聊网民聊天的语言模型。
它不懂写诗。
不懂画画。
不懂怎么讨好人类的情绪。
它的底层代码里只有生铁、电流、公差和绝对的物理法则。
贺凛站在主控台后方。
他双手插在黑色风衣的口袋里。
仰着头看着屏幕上疯狂刷新的数字。
“接管整个园区的物理硬件端口。”
贺凛下达了指令。
阮绵绵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敲击声连成一片密集的脆响。
“端口放开。”
阮绵绵大喊了一声。
屏幕右侧的画面瞬间分割成上百个监控小窗。
每一个窗口都对应着凛冬重工南郊的一个特种车间。
三号装配车间。
一台七轴联动的大型数控机床正在运转。
厚重的防弹玻璃罩内。
合金铣刀正在切削一块航空级钛合金叶片。
车间主任老李正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
站在控制面板前死死盯着进刀量。
额头上全是汗。
这块钛合金的造价高达几十万。
稍微有一点应力变形。
整个件就得当废铁报废。
他右手悬在紧急停机按钮上。
大气都不敢出。
突然。
控制面板上的绿灯集体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全部变成了深邃的幽蓝色。
老李愣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
机床内部的伺服电机发出了一声诡异的长鸣。
那不是齿轮摩擦的噪音。
而是一种顺滑到极点的低啸。
铣刀的切削速度瞬间提升了三倍。
冷却液喷出的角度被硬生生扭转了几个微小的弧度。
老李吓得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保温杯歪了一下。
滚烫的枸杞水洒在他的劳保皮靴上。
他连烫都感觉不到了。
他扑向控制台。
想拍下急停按钮。
但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防弹玻璃罩内。
预想中的崩刀或者火星四溅根本没有发生。
坚硬的钛合金在铣刀下变得像豆腐一样柔软。
金属碎屑不是呈飞溅状炸开。
而是像一条连绵不断的银色丝带。
顺着冷却液的流向完美滑落进废料槽。
整个切削过程没有一丝停顿。
老李瞪大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趴在玻璃上拼命往里看。
就在刚才那一秒钟的时间里。
伏羲接管了这台机床的全部控制权。
它没有用传统的线性插补算法去计算刀路。
而是利用百万片碳基芯片的算力。
在毫秒级别内分析了钛合金内部的晶体排列应力。
直接绕过了坚硬的节点。
从原子层面的缝隙处进刀。
一秒钟内。
伏羲对刀头的偏转角度微调了整整八千次。
老李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干了三十年的八级钳工。
这是他这辈子做梦都想象不出的完美切削。
机械臂弹出。
将那片加工好的钛合金叶片送进激光检测仪。
绿色的公差数据弹在屏幕上。
不是人类标准的零点零一毫米。
而是小数点后六位。
绝对的零公差。
整个三号车间的几十个老工人都看傻了。
鸦雀无声。
只有机床电机轻微的嗡鸣在车间里回荡。
地下超算中心。
刘大强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运转的车间画面。
他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滑动。
“老板……”
刘大强粗糙的嗓音有些发紧。
“这玩意儿把咱们的老师傅全干下岗了。”
贺凛没有接话。
他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枚金属打火机。
大拇指按在滚轮上。
重重往下一滑。
“咔哒。”
幽蓝的火苗蹿升而起。
照亮了他没有任何波澜的眼底。
“它只是个脑子。”
贺凛隔着跳跃的火苗看着屏幕。
“老师傅的经验是它的肥料。”
“它在替凛冬把工业的上限推到物理法则的尽头。”
不仅是三号车间。
整个凛冬园区的十几座重工厂房全被伏羲在这一刻接管。
炼钢高炉的鼓风量被精确到每一粒煤粉的燃烧热值。
机械装配线的机械臂在半空中交错避让。
连相撞的容错率都懒得去计算。
因为根本不可能相撞。
全园区的能源消耗在三分钟内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产能却直接翻了一倍。
阮绵绵瘫靠在金属椅背上。
她的卫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湿冷地贴在后背上。
她看着还在疯狂扩张的算力冗余条。
整个园区如此庞大的物理硬件集群。
竟然只占用了伏羲不到百分之五的算力。
这颗工业大脑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吞噬着数据。
它需要更庞大、更复杂的混沌系统来喂养。
贺凛松开大拇指。
火苗瞬间熄灭。
他把打火机扔在主控台上。
金属磕碰发出清脆的回响。
在这个封闭的地下堡垒里。
贺凛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算力数据,下令切断城市外网,将“伏羲”直连整个莞城特区的地下交通管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