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凛的话音落下。
地下三百米的超算中心。
声音撞击着金属墙壁。
阮绵绵嚼着泡泡糖的动作停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根黑色的光纤主干线。
那条线连着外部的国际互联网。
“拔了。”
贺凛没多余的话。
刘大强走过去。
粗糙的手掌包住线头。
用力一拽。
卡扣崩断发出脆响。
物理断网完成。
阮绵绵双手悬在键盘上。
“切入城市交通局底层权限。”
她的一根手指重重敲在回车键上。
同一时间。
纽约曼哈顿。
时代广场的大屏幕亮得刺眼。
bbc的驻外记者举着话筒。
雨丝飘在镜头前。
“各位观众，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大屏幕上显示着一张黑白交错的围棋棋盘。
代表谷歌AI的白子落下。
人类九段冠军低下了头。
记者兴奋得声音劈裂。
唾沫星子喷在防风海绵上。
“阿尔法狗赢了！”
“谷歌向世界证明了，硅谷依然主宰着人工智能的王座！”
硅谷的一间办公室里。
几个投资人举起香槟杯。
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金黄色的酒液洒在地毯上。
他们把一台会下棋的服务器当成了神。
准备用它去资本市场圈走几千亿美金。
投资人杰克的领带歪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棋盘大口喘气。
手里的高脚杯捏得太紧。
玻璃杯柄发出嘎吱闷响。
“他们华夏人还在玩落后的组装电子品。”
杰克咽下酒液。
“我们在教硅胶怎么思考。”
画面切回莞城特区。
下午五点半。
天空像是被人倒了一盆黑墨水。
原本明亮的天色在三分钟内彻底黑透。
狂风卷起路边的塑料袋。
刮在金属路灯杆上啪啪作响。
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塌大厦的避雷针。
“轰隆。”
一声闷雷在低空炸开。
玻璃窗被震得嗡嗡作响。
雨水像一堵实心的墙直挺挺地砸了下来。
不是下雨。
是天漏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
瞬间腾起一层白色的水雾。
五分钟。
地面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下水道的铁栅栏被落叶堵死。
浑浊的雨水打着旋往外漫。
此时正是下班晚高峰。
整座新城拥有三百万人口。
一百多万辆凛冬出产的纯电汽车堵在路上。
雨刷器开到了最大档位。
橡胶胶条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刮擦。
发出干涩的吱嘎声。
根本刮不净那层厚厚的水帘。
前方三米外连尾灯的红光都看不清。
司机们焦躁地按着喇叭。
各种音高的鸣笛声在暴雨中连成一片。
吵得人脑仁发疼。
地下交通网更糟。
十几条纯电轻轨线正在满负荷运转。
大量雨水顺着通风口往下灌。
轨道湿滑。
制动距离成倍拉长。
市交通指挥中心。
一百多块监控屏幕拼成一面巨大的电视墙。
满屏都是刺眼的深红色。
代表着重度瘫痪的路段。
调度员老王盯着屏幕。
脑门上的汗珠滚进眼睛里。
辣得生疼。
他没空去擦。
手里的红色座机听筒一直没放下。
“沿江大道瘫了！三辆车追尾！”
“高架桥入口堵死了！水快漫进底盘了！”
老王的手抖得抓不住鼠标。
这根本没法指挥。
人力调度在这种千万级的混沌数据面前。
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只要再堵半小时。
城市的电网和交通就会因为并发压力彻底崩盘。
地下超算中心。
贺凛看着屏幕上的气象云图。
红色的暴雨云团死死压在莞城上空。
他抬起右手。
食指在不锈钢桌面上敲了一下。
“伏羲。”
贺凛的声音穿透了低频的设备嗡鸣。
“把这座城接过来。”
阮绵绵深吸一口气。
牙齿咬在泡泡糖上。
不小心咬到了舌头边缘。
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她疼得皱起眉头。
双手没停。
十指在键盘上砸出一片残影。
“底层权限开放。”
“城市交通管网物理直连。”
“红绿灯控制板写入通过。”
阮绵绵猛地推起控制台右侧的一个推杆。
这推杆连着伏羲的算力阀门。
上百万片一纳米碳基芯片瞬间全功率运转。
整个地下溶洞的温度莫名升了两度。
屏幕上的绿色代码瀑布流瞬间暴涨。
粗壮的光缆里。
庞大的数据像洪水一样倒灌进城市的每一个毛细血管。
交通指挥中心。
老王正对着对讲机狂吼。
嗓子已经喊哑了。
突然。
面前的电视墙闪烁了一下。
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满屏的深红色拥堵线条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
是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点。
每一个光点代表一辆在路上的车。
老王愣住了。
他张着嘴。
对讲机从手里滑落。
砸在办公桌上。
“啪”的一声闷响。
电池盖都摔飞了。
他看到屏幕上的蓝点开始以一种诡异的规律移动。
不是人类司机那种一脚油门一脚刹车的试探。
而是像千万个精密咬合的齿轮。
在暴雨中开始了完美的运转。
老王双手撑在控制台上。
鼻子快贴到屏幕了。
他死死盯着中山路那个最大的十字路口。
这是全城最复杂的十车道汇聚点。
平时就算有八个交警站岗。
碰到暴雨也得堵成一锅粥。
现在。
屏幕上的红绿灯图标全部变成了灰色。
系统切断了传统的交通灯逻辑。
路口四个方向。
几百辆车的蓝点没有减速。
它们正以六十公里的时速冲向交叉点。
“疯了！”
老王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他双手抓着稀疏的头发。
这要是撞在一起。
就是一场几十辆车连环报废的惨剧。
他闭紧双眼不敢看。
两秒钟过去。
预想中震耳欲聋的碰撞声没有从监听音箱里传来。
老王慢慢睁开眼。
中山路十字路口。
暴雨倾盆。
老陈是个有二十年驾龄的出租车司机。
他开的是凛冬出产的第一代纯电营运车。
雨太大。
路面上的白线根本看不清。
老陈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
掌心里全是冷汗。
皮质方向盘套被捏得发黏。
他弓着腰。
胸口快贴上方向盘了。
眼睛瞪得像铜铃。
前面就是中山路路口。
老陈右脚松开油门。
习惯性地去找刹车踏板。
就在他的鞋底刚触碰到刹车橡胶垫的瞬间。
中控台上的屏幕突然黑了。
原本播放的收音机路况播报戛然而止。
下一秒。
屏幕重新亮起。
没有多余的界面。
只有一颗缓慢旋转的蓝色八卦图。
音响里传出一个机械且冰冷的合成音。
“伏羲已接管本车底盘控制权。”
老陈愣了一瞬。
他的余光扫到右侧车窗外。
一辆装满钢筋的重型半挂车。
正以极快的速度从横向车道冲过来。
重卡带起漫天的水花。
像一堵金属墙砸向路口。
老陈的心脏猛地抽紧。
血液瞬间冲向头顶。
他头皮发麻。
右脚发疯一样踩向刹车踏板。
他要把刹车踩进底盘里。
踩不动。
刹车踏板像被焊死了一样。
硬得像一块石头。
老陈腿肚子打转。
他下意识地去拽方向盘。
想往左打死避让。
方向盘同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锁死。
纹丝不动。
老陈张大嘴巴。
连叫都叫不出声。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车不仅没减速。
电机反而发出一声低鸣。
猛地加速向前窜去。
车头直接扎进了巨大的十字路口中央。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的声音变得沉闷。
老陈能清楚地看到侧面那辆重卡车头的进气格栅。
黑色的金属隔栅离他的车门不到半米。
重卡的轮胎碾压着积水。
溅起的水花拍在玻璃上。
他死死闭上眼睛。
双手抱头等待撞击。
一秒。
两秒。
没有金属撕裂的巨响。
没有玻璃碎裂的爆音。
老陈只感觉到身下的底盘在细微地发抖。
那是电机在毫秒级内频繁改变扭矩。
车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轨迹往前滑动。
他缓慢地睁开眼。
放下一条胳膊。
透过布满水珠的车窗往外看。
他还在路口中央。
但周围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的常识。
整个十字路口没有红绿灯的指挥。
几百辆车从四个方向同时涌入。
没有一辆车减速。
它们在暴雨中交错穿行。
老陈左边。
一辆白色的凛冬轿车贴着他的后视镜擦过。
两车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厘米。
右边。
那辆半挂卡车正好从他的车尾扫过。
只要老陈的车慢零点一秒。
就会立刻被撞成一团废铁。
伏羲在千米之外的地下深处。
精准计算了路口每一辆车的自重和轮胎抓地力。
连路面积水造成的制动衰减都算到了小数点后八位。
上千辆车在这片没有红绿灯的混沌地带。
跳起了一场精密到极点的机械芭蕾。
有的车在汇车前加速了半秒。
有的车方向盘偏转了两度。
所有的空隙被完美利用。
西方那台在棋盘上战胜人类的阿尔法狗。
面对的只是固定规则下黑白两色的穷举。
而伏羲接管的。
是包含天气、路况、机械磨损在内的千万级并发混沌系统。
老陈双手离开方向盘。
僵硬地垂在腿边。
他看着前方出现一辆横穿马路的公交车。
以为要撞上了。
自己的车头突然诡异地往右一扭。
车身擦着公交车的尾部滑过。
又在一瞬间回正路线。
整个过程丝滑得没有一点卡顿。
坐在车里的司机发现，自己连刹车和方向盘都不用碰，车辆在暴雨的十字路口以极速穿插，毫厘不差地避开所有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