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强的脚步声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回荡。
他把手里的名单重重拍在实木办公桌上。
纸张摩擦木面,发出一声闷响。
刘大强眼眶通红。
他粗糙的手指死死点在第一行的名字上。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老板,大锤哥这批人。”
刘大强咽了一口唾沫。
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
“当年跟着咱们在漠河送生鲜,在非洲扛枪护矿的铁哥们。”
“明天就要交工牌了。”
贺凛垂下眼皮。
目光落在那张名单上。
最上面的名字写着王大锤。
这个名字背后,是凛冬集团最原始的血汗根基。
贺凛抬起右手。
食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去南郊基地。”
他声音冷硬平缓。
“让所有人停工一小时。”
“给大锤他们送行。”
第二天清晨。
凛冬重工南郊基地。
天空灰蒙蒙的。
巨大的排风扇破天荒地停止了转动。
震耳欲聋的锻压机声熄灭了。
整个基地陷入一种让人不习惯的死寂。
十万名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工人。
像沉默的潮水一样涌入厂房外的巨型广场。
没有拉什么横幅。
没有铺红地毯。
也没有摆什么虚假的欢送酒席。
广场正中央。
三百台通体漆黑的凛冬重卡整齐列队。
像一排排准备冲锋的钢铁堡垒。
车头巨大的防爆隔栅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王大锤坐在一号车的驾驶室里。
他穿着洗得发白褪色的旧款蓝工装。
工装领口被浆洗得有些发硬。
他今年六十岁了。
头发全白了,像顶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沙子。
他的双手死死握着黑色的真皮方向盘。
方向盘三点和九点的位置,早就被他磨得露出了底层的纤维。
手抖得厉害。
粗糙的指腹在皮革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
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老伙计。”
王大锤嗓子发哑。
他拍了拍中控台的塑料硬壳。
声音空洞。
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的深沟滚下来。
砸在手背的硬茧上。
他舍不得这台车。
舍不得这身沾着机油味的工装。
但他知道,自己这双老花眼,已经看不清夜路上的仪表盘了。
车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沥青路面上。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周围十万人的死寂。
贺凛一个人走了过来。
没带陆狂,没带任何安保老兵。
他穿着纯黑色的衬衫。
领口敞开着。
走到一号重卡的车门旁。
贺凛抬起手,握住冰冷的金属车门把手。
用力拉开。
“嘎吱”一声脆响。
气动弹簧将沉重的车门撑开。
贺凛没有像高高在上的资本家那样站在下面等。
他伸出双手。
直接握住王大锤那只满是油污和老茧的胳膊。
手心传来的触感像是一块粗糙的砂纸。
“大锤哥。”
贺凛的声音在冷风中散开。
“到站了,下车吧。”
王大锤浑身一颤。
他借着贺凛手臂的力道。
左脚踩上金属踏板。
腿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
贺凛的手臂像钢筋一样稳稳托住他。
把他扶下高大的驾驶室。
双脚落在坚硬的沥青地面上。
苏半夏端着一个铺着红绒布的托盘走过来。
托盘上放着一朵大红绸花。
那种八十年代劳模最爱戴的。
俗气,甚至有些土。
但红得刺眼。
这朵花,是凛冬最初的规矩。
贺凛拿起那朵大红花。
他微微弯腰。
把红绸上的别针穿过王大锤洗白的工装口袋。
“咔哒”一声,别针扣死。
贺凛直起腰。
他后退半步。
立正。
没有任何废话,对着王大锤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是一个千亿帝国掌舵人。
对第一代奠基者的最高敬意。
随着贺凛的鞠躬。
广场上十万名工人同时立正。
“唰——”
十万双胶底鞋并拢。
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声闷雷。
下一秒。
三百台重卡的司机同时按下方向盘中央的喇叭。
“叭——”
震耳欲聋的高音气喇叭声轰然炸开。
声浪实质般地撞击着空气。
直接冲破了南郊上空灰蒙蒙的云层。
周围几公里的居民楼玻璃全被震得嗡嗡作响。
王大锤双手捂着脸。
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嚎啕大哭。
十年的血汗。
在这一声声震天的汽笛中。
得到了最顶级的回应。
汽笛声平息。
苏半夏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个大红色的加厚信封。
信封口用蜡封死。
她双手递给贺凛。
这是昨天夜里,伏羲算力池根据老员工工龄和贡献,强行核算出的最终退休待遇底单。
贺凛接过信封。
信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双手捏着信封的两端。
平伸出去。
递到王大锤面前。
王大锤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他用满是泥垢的手在裤腿上拼命蹭了两下。
这才双手接过那个信封。
信封的纸质很硬,边缘划过手心。
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以为只是一笔几万块的安家费。
王大锤手抖得捏不住。
信封从指间滑落。
“啪嗒”一声掉在沥青地上。
封口的火漆蜡块磕碎了。
里面的几张A4纸滑出来了一半。
纸张边缘在冷风中微微翻动。
人群外围的一辆指挥车顶上。
一个负责记录集团内参的年轻宣传干事。
正举着一台高清摄像机拍摄素材。
他私下里偷偷开了一个名为“凛冬纪实”的直播间。
想给直播间涨点粉。
摄像机的长焦镜头死死锁定了地上的那几张A4纸。
高清画质下。
纸上加粗的黑色字体。
直接被推到了直播间几万网友的屏幕前。
年轻干事盯着监视器屏幕。
他张大嘴巴。
手一抖。
摄像机猛地晃了一下。
画面瞬间模糊。
贺凛接过财务递来的红色信封,双手递给王大锤,旁边偷偷开着直播的网红不小心拍到了信封上露出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