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狂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字字清晰。
贺凛站在仪式台上。
左手端着的香槟杯没有丝毫晃动。
杯子里的酒液平稳得像一面镜子。
金色的气泡顺着杯壁笔直上升。
贺凛微微偏了一下头。
海风吹过他黑色的短发。
他看了一眼草坪上那些还在发抖的各国政要。
大卫刚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西装裤的膝盖上全是泥。
正掏出白手帕擦脑门上的冷汗。
贺凛转过身。
皮鞋踩在碳基材料的台阶上。
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
“去后台。”
他没有多废话。
迈开长腿走向庄园后方的临时主控室。
陆狂跟在后面。
军靴踩着草坪。
阮绵绵抱着那台发烫的终端机。
一路小跑跟了进去。
胶底鞋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蹭出微弱的吱扭声。
瑞士。
阿尔卑斯山脉深处。
大雪封山。
白色的暴风雪像刀子一样刮过坚硬的花岗岩山体。
在雪线以下三百米的深处。
一座冷战时期遗留的核防爆掩体隐藏在岩层里。
掩体内部没有窗户。
只有几盏昏黄的防爆灯挂在生锈的铁架上。
老旧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沉闷的低吼。
叶片摩擦。
带出一股地下室特有的霉味。
老罗斯柴尔德坐在轮椅上。
他身上盖着一条昂贵的苏格兰羊毛毯。
毯子的边缘沾着一点烟灰。
他手里端着半杯红酒。
手指枯瘦得像只剩下一层皮。
密密麻麻的老年斑布满手背。
酒杯在他手里剧烈抖动。
暗红色的酒液溅出杯沿。
滴在羊毛毯上。
洇出几个暗红色的污渍。
他感觉不到心疼。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太平洋上的那座海岛。
旁边那张掉漆的铁桌子周围。
坐着七八个白人老头。
有曾经的德州石油大亨。
有华尔街最老牌的对冲基金家主。
他们身上的手工西装已经几个月没熨烫过了。
布满死褶。
衣领处积着一层汗渍。
这就是旧时代的掌控者。
曾经。
他们坐在纽约的顶层办公室里。
打个电话就能让一个国家的货币贬值一半。
签个字就能在中东发动一场掠夺资源的战争。
现在。
他们像见不得光的老鼠。
被凛冬一毛钱的聚变电能砸断了脊梁。
被天基武器和无人机群逼得无路可走。
几万亿美元的家族信托变成了废纸。
豪宅被银行强制清算。
他们只能钻进这座三百米深的石头棺材里。
老罗斯柴尔德放下酒杯。
玻璃杯底撞击铁桌。
发出一声闷响。
他拿出一块白手帕捂住嘴。
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肺管子呼哧作响。
手帕拿开。
上面沾着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算算时间。”
石油大亨咬掉雪茄的头部。
吐在发霉的水泥地上。
“杰克的无人机群应该已经到了。”
他拿出火柴。
划了几下才点燃。
手抖得厉害。
火柴的磷火在阴暗的掩体里闪烁。
“只要高空Emp引爆。”
石油大亨猛吸了一口雪茄。
劣质烟叶的辛辣味呛得他直皱眉。
“贺凛的碳基网络就会瞬间瘫痪。”
“他的防空系统变成瞎子。”
“几百斤烈性炸药砸下去。”
“那个华夏怪物就会碎成肉泥。”
老罗斯柴尔德盯着墙上那面发黄的时钟。
秒针每跳动一下。
他的心跳就跟着加速一分。
他在等卫星电话的响铃。
等杰克发来袭击成功的暗号。
只要贺凛一死。
凛冬那个没有继承人的庞大帝国就会瞬间解体。
失去伏羲系统镇压的千亿现金流会变成无主之物。
他们就能冲出这该死的地洞。
重新用美元去收割那个崩溃的重工业堡垒。
这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半根稻草的疯狂。
是赌上残存家底的困兽之斗。
老头子的呼吸变得急促。
浑浊的眼球里布满红血丝。
干瘪的胸膛上下起伏。
太平洋私人岛屿。
庄园后台的临时主控室。
冷气出风口吹出强劲的冷风。
阮绵绵冲进主控室。
她把那台烫手的碳基终端机直接顿在大理石长桌上。
金属外壳磕碰石材。
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
桌角的一盆绿色水培植物被震得晃了晃。
水面荡开一圈波纹。
“连接大屏幕。”
阮绵绵吐掉嘴里的泡泡糖残渣。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塑料轴体发出咔咔的连串断裂声。
一条黑色的数据线被她粗暴地插进墙上的接口。
主控室正面那块百寸的液晶大屏瞬间亮起。
屏幕上。
是一张高分辨率的三维地球模型。
伏羲的算力顺着刚才截获的信号源。
开始疯狂逆向追踪。
绿色的光标在模型上飞速移动。
跨越太平洋。
越过北美大陆。
直接扎进了欧洲的版图。
画面开始急速放大。
瑞士的阿尔卑斯山脉等高线图出现。
密密麻麻的白色等高线中央。
一个猩红色的坐标点在疯狂闪烁。
红光映在阮绵绵满是汗水的脸上。
“找到了。”
阮绵绵手指重重敲下回车键。
“信号源经过了七十多道肉鸡跳板加密。”
“物理位置在雪线下方。”
“深度三百二十米。”
贺凛走进主控室。
他手里依然端着那杯香槟。
杯壁上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一滴水珠汇聚成型。
顺着玻璃杯壁滑落。
流过他修长的食指关节。
冰冷的触感。
他没有去擦。
贺凛停在大理石桌前。
皮鞋在防静电地板上没有发出声音。
他仰起头。
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
陆狂走上前。
他伸出粗壮的食指。
指着屏幕上的那座山峰。
“老板。”
陆狂的声音透着一股浓烈的杀气。
“这地方我熟。”
陆狂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读卡器。
插进终端机的接口。
“以前我们在海外抢矿山的时候。”
“查过这帮旧财阀的老巢。”
屏幕上的画面一分为二。
右侧跳出了一张老旧的建筑结构图。
“这是冷战时期西方大国修的末日地堡。”
陆狂点了一下屏幕。
“抗核打击级别。”
“花岗岩山体加上十米厚的铅酸防爆层。”
“普通的钻地弹连门皮都蹭不破。”
阮绵绵没停手。
她手指在副键盘上盲打。
“有网络就藏不住。”
她咬着下嘴唇。
“伏羲已经顺着他们的卫星天线强行黑进去了。”
“内网监控接管成功。”
大屏幕的左侧。
瞬间切出了掩体内部的监控画面。
监控探头的分辨率不高。
画面带着绿色的夜视噪点。
但足够看清里面的一切。
贺凛看着画面里那些白人老头。
他认识这几张脸。
虽然他们现在瘦得脱相。
虽然他们穿着发皱的脏西装。
那个坐在轮椅上咳嗽的老头。
两年前还在日内瓦的大会上。
傲慢地要求华夏企业交出百分之八十的专利费。
那个抽着劣质雪茄的胖子。
曾经用石油期货卡住了华夏重工业的脖子。
让几万名钢铁工人发不出工资。
这些人曾经高高在上。
把持着这颗星球的金融和能源吸血管。
贺凛用一毛钱的电费和碳基芯片。
硬生生砸碎了他们的吸血池。
资金链断裂。
资产被强行清算。
他们从云端跌落。
现在只能像下水道里的老鼠。
躲在暗无天日的地洞里。
用最后一点发霉的钞票。
去买几百架黑市的破铜烂铁。
企图在这个荒岛上制造一场自杀式的翻盘。
可悲。
贺凛看着屏幕里的这些人。
他的呼吸平稳。
胸膛没有因为被袭击而产生剧烈的起伏。
没有暴怒。
没有被暗算的后怕。
更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痛快。
大象踩死蚂蚁的时候。
是不会有情绪波动的。
掩体里的监控画面没有声音。
老罗斯柴尔德还在盯着墙上的时钟。
他手里的红酒杯晃动得越来越厉害。
他干瘪的嘴唇在动。
似乎在倒数着时间。
他们在等那个永远不可能打来的报捷电话。
贺凛转动了一下手腕。
手里的香槟杯跟着转了半圈。
金黄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色泽。
几颗细小的气泡在杯底破裂。
这帮人活在过去的幻觉里。
他们不懂。
凛冬的霸权不是建立在金融图表上的。
是建立在地下深处的托卡马克聚变堆上。
是建立在千万吨特种钢材和伏羲的无尽算力上。
物理维度的碾压。
任何阴谋诡计都只是个笑话。
老鼠既然不肯老老实实死在洞里。
非要探出头来咬一口。
那就连着老鼠洞一起填平。
贺凛收回视线。
贺凛把手里的香槟酒杯重重放在大理石桌面上,玻璃杯底发出一声脆响。他的眼底没有愤怒,只有看待死人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