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凛大拇指松开。
幽蓝的火苗在狂风中熄灭。
游轮的汽笛声逐渐远去。
二十年后。
深市滨海大厦一百二十层。
同一枚磨损严重的金属打火机再次“咔哒”一声点亮。
火石摩擦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总裁办里回荡。
这枚打火机的外壳已经被盘得光滑。
原本的磨砂纹理被岁月的油脂填平。
透着一股沉闷的黄铜底色。
一簇幽蓝的火苗蹿升而起。
贺凛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依然穿着纯黑色的衬衫。
两鬓多了几丝灰白的头发。
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砸进地基的钢柱。
没有任何佝偻的老态。
他的下颌线依旧像刀削一样冷硬。
办公桌前没有了笨重的电脑显示器。
取而代之的是悬浮在半空的全息投影光幕。
那是第四代伏羲系统的交互界面。
绿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在空气中无声滑落。
整个大厦的地下。
成千上万台量子阵列正在低频运转。
厚重的实木雕花大门被人推开。
门轴经过二十年的氧化，发出一声微弱的干涩摩擦声。
楚晚晴走了进来。
她脚上的防静电胶鞋依旧是那副旧款式。
鞋底踩在波斯地毯上。
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
用一根黑色的塑料皮筋随意扎在脑后。
身上的白大褂洗得有些发黄。
右边口袋的位置。
还留着一块洗不掉的淡褐色化学试剂污渍。
楚晚晴走得很急。
她手里没有拿电子平板。
而是攥着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口处缠着白色的棉线。
棉线勒进了硬纸板的边缘。
她走到红木桌前。
胸膛剧烈起伏着。
呼吸有些粗重。
她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重重拍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闷响。
震得桌角的一支万宝龙钢笔滚了半圈。
贺凛没有抬头。
他大拇指压在打火机的滚轮上。
火苗在空气中静静燃烧。
火光倒映在他深邃的黑眸里。
楚晚晴伸手扯开档案袋上的白线。
动作粗暴。
棉线直接被她扯断。
一沓厚厚的纸质体检报告滑了出来。
纸张摩擦着实木桌面。
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板。”
楚晚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嘶哑。
她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
“大少爷、二小姐和小少爷的十八岁成年体检报告出来了。”
她双手按在报告的两侧。
十根手指的指节泛着死人的惨白色。
贺凛松开大拇指。
火苗瞬间熄灭。
空气中飘起一丝极淡的煤油味。
他把打火机扔在桌面上。
金属磕碰实木，发出一声脆响。
“数据不对？”
贺凛的声音冷硬平缓。
没有一个父亲听到子女体检报告时的那种关切。
就像在问一条流水线上的次品率。
楚晚晴抽出一份x光片和神经元放电图谱。
直接推到贺凛面前。
“不是不对。”
楚晚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椅子腿在地毯上压出一个深坑。
“是彻底超出了碳基生物的常理。”
她指着大少爷贺霆的骨密度扫描图。
指甲在黑色的胶片上刮出一道白印。
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的骨骼密度是成年特种兵的三倍。”
楚晚晴大口喘着气。
“我们在医疗舱里做过破坏性压力测试。”
她端起桌上的一杯冷水。
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渍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白大褂的衣领上。
“一台三吨重的工业液压钳，夹不断他的大腿股骨。”
楚晚晴握着水杯的手在发抖。
杯子里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
“液压钳的合金钻头崩口了，他的骨头连裂纹都没有。”
贺凛看着那张骨骼扫描图。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伸出食指。
在胶片上轻轻叩了两下。
“笃。笃。”
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空洞。
楚晚晴又抽出一张带有密集波浪线的图纸。
这是二女儿贺潇潇的脑电波监测图。
“这是二小姐的神经元反应数据。”
楚晚晴咽了一口唾沫。
“普通人类的神经传导速度极限是一百二十米每秒。”
“她的峰值数据，达到了三百米每秒。”
楚晚晴把图纸重重拍在桌上。
纸张发出“啪”的脆响。
“她的大脑处理并发信息的速度。”
“赶得上初代伏羲系统的单核阵列。”
“她能在一秒钟内阅读并记下一整本大英百科全书的页码。”
“这种级别的脑神经，简直是个活着的量子计算机。”
她最后拿出一张肌肉纤维的电子显微镜照片。
那是小儿子贺凡的。
照片上的肌肉束紧密得像一根根拧死的钢缆。
没有任何多余的脂肪间隙。
“小少爷的肌肉纤维结构发生了良性突变。”
楚晚晴的声音抖得厉害。
“爆发力不需要蓄力前摇。”
“他徒手能撕开五毫米厚的航天钛合金板。”
楚晚晴靠在椅背上。
她摘下防蓝光眼镜。
用手背粗暴地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眼眶被揉得通红。
“老板，这三个孩子继承了你当初打破物理屏障的基因。”
楚晚晴重新戴上眼镜。
“他们根本不是普通人类。”
“这种基因纯度和肉体强度，放进奥运会就是降维屠杀。”
“他们是活着的生化武器。”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平稳的轻声。
绿色的伏羲全息光幕在空气中无声地流转。
光芒打在贺凛冷硬的侧脸上。
忽明忽暗。
贺凛看着桌上的三份报告。
他的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骄傲。
也没有父亲看到子女天赋异禀时的欣慰。
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生化武器不通电，也是一堆烂铁。”
贺凛靠向皮质椅背。
左腿搭在右腿上。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打火机。
握在掌心。
“肉体的强度，决定不了他们能在这个世界活多久。”
贺凛的声音透着一股刺骨的冷意。
“他们含着金汤匙出生。”
“从没闻过南郊车间里的机油味。”
“没见过火星矿坑里冻死人的真空。”
他大拇指压在打火机的滚轮上。
往下重重一划。
“咔哒”一声。
幽蓝的火苗再次亮起。
“这种没有受过捶打的基因，就是个定时炸弹。”
“给他们一千亿，他们只会变成华尔街那帮吸血鬼的翻版。”
楚晚晴愣住了。
她双手抓紧了白大褂的下摆。
布料被她揉出一团死褶。
“老板，您打算怎么安排？”
她隐隐猜到了那个可怕的决定。
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贺凛松开手指。
火苗熄灭。
他食指在实木桌面上重重叩击了两下。
“传我的最高指令。”
贺凛的声音砸在楚晚晴的耳膜上。
“从今天零点开始。”
“停发他们三个所有的家族生活费。”
“冻结名下所有的黑卡、离岸信托和数字货币账户。”
“一分钱的现金都不准留。”
楚晚晴张大嘴巴。
她感觉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抽干。
“老板，他们今天刚过十八岁生日。”
“昨晚还在夏威夷的海岛上办成人礼聚会。”
“突然切断资金，他们连回国的机票都买不起。”
贺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买不起就去港口洗盘子，赚船票钱滚回来。”
他把打火机扔在桌面上。
金属磕碰，发出一声闷响。
“等他们爬回深市。”
贺凛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没收他们所有的真实身份信息。”
“给他们每人办一张假的偏远山区身份证。”
“全部下放到底层实体产业。”
“去流水线上打螺丝，去金融部当最底层的录入员。”
贺凛站起身。
纯黑色的衬衫下摆拉出冷硬的弧度。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俯视着脚下这座没有一丝死角的钢铁新城。
“告诉他们。”
贺凛双手背在身后。
“谁敢在基层动用贺家的特权。”
“谁敢向主管暴露身份去要特殊照顾。”
“直接踢出族谱。”
“永远别想再踏进滨海大厦一步。”
楚晚晴坐在椅子上。
双腿发软。
她知道贺凛说得出做得到。
这个男人用三十年时间砸碎了资本的饭碗。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后代长成那种不劳而获的废物。
她颤抖着手。
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
在报告的边缘签下了执行字样。
笔尖划破了纸张。
发出刺啦一声脆响。
“我这就去通知伏羲系统。”
楚晚晴站起身。
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书柜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她转身走向大门。
推开沉重的实木大门，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风倒灌进来。
吹动了贺凛办公桌上的那几张体检报告。
纸张在桌面上哗啦啦作响。
一个月后。
滨海大厦一百二十层。
总裁办。
贺凛坐在红木办公桌后。
手里拿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正在签署一份火星基地的扩建批文。
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红茶香味。
那是苏半夏刚泡好的。
茶杯就放在桌角。
热气袅袅升起。
这一个月来。
贺家的三个孩子被彻底剥夺了身份。
他们像三个被扔进大海的旱鸭子。
拿着那张破旧的假身份证。
被迫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大儿子贺霆被分到了凛冬金融部的最底层。
二女儿贺潇潇被扔去了南郊超算中心当外包保洁员。
小儿子贺凡则进了一家重卡组装厂。
贺凛没有去过问他们的情况。
他只看结果。
就在这时。
宽大的总裁办里。
原本静静流淌着绿色数据瀑布流的伏羲全息光幕。
突然爆出一片刺眼的红色。
整个房间的光线瞬间被染成了血红色。
刺耳的警报声从四面八方的隐藏音响里传出。
那是伏羲系统最底层的风控警报。
只有在凛冬集团遭遇足以动摇根基的系统性破坏时，才会触发。
贺凛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一滴墨水积聚，滴落在白纸上。
洇出一个黑色的墨点。
大屏幕上弹出三条红色的违规警告。贺凛的三个孩子，在下放的第一天，就各自用离谱的方式触发了凛冬的底层风控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