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
重型冷锻扳手卡进齿轮的瞬间。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戛然而止。
巨大的反作用力顺着扳手柄传导过来。
贺凡虎口的皮肤直接崩裂。
几滴鲜血顺着掌纹渗出。
滴在黑色的铸铁机壳上。
他没松手,双臂肌肉死死绷紧。
硬生生用蛮力逼停了这台暴走的数控冲床。
还没等他喘匀这一口气。
车间通道那头。
线长老赵像一头发疯的野猪一样冲了过来。
老赵是个干了二十年的八级钳工。
头顶没几根头发。
光秃秃的脑门上全是油腻的汗水。
他穿着一件发灰的工装。
敞着怀。
露出里面被汗浸透的泛黄背心。
他刚才正在隔壁看图纸。
听到这台五号冲床发出机械卡死的异响。
又转头看见一个新来的瘦高个。
正拿着一把重型扳手往精密齿轮箱里捅。
老赵脑子里“嗡”的一声。
血压直接冲上了天灵盖。
这批货是南郊总部亲自下的加急单。
全都是用来组装星际货船的航天级特种轴承。
公差要求严苛到了变态的地步。
废掉一个,他这个线长半个月的奖金就得泡汤。
老赵跑得太急。
脚上的绝缘皮鞋踩在机油水坑里。
打了个滑。
他粗壮的大腿猛地一绷。
硬生生稳住重心。
三两步窜到了冲床跟前。
他没去拉贺凡。
也没去看那个卡死的齿轮。
老赵直接抬起右腿。
带着满腔的怒火。
厚重的劳保鞋底狠狠踹在冲床的铸铁底座上。
“砰!”
一声沉闷的轰鸣在车间里炸开。
底座上的一层经年老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几个生锈的备用垫片从机床边缘弹落。
砸在防静电地板上。
发出当啷的脆响。
“你他妈活腻了是不是!”
老赵扯着粗哑的破锣嗓子咆哮。
声音直接盖过了周围机床的轰鸣。
他伸出粗糙的右手。
食指几乎要戳到贺凡的鼻尖上。
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泥。
一截断掉的指甲边缘刮到了贺凡的脸侧。
贺凡下意识地往后躲了半寸。
鼻腔里瞬间灌满了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
混合着老赵身上好几天没洗澡的汗臭味。
“谁让你动老子的机器的?”
老赵唾沫横飞。
几点温热的唾沫星子喷在贺凡的脸颊上。
“你拿个破扳手在那瞎捅什么!”
“懂不懂规矩!”
贺凡从小到大。
出入的都是顶级的私立学校。
接触的都是西装革履的财阀和毕恭毕敬的管家。
他长到十八岁,从没人敢指着他的鼻子爆粗口。
贺凡的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
红晕一直蔓延到脖子根。
他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大脑。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胸腔剧烈起伏。
他把手里的重型扳手抽了出来。
随手扔在旁边的操作台上。
金属撞击发出哐当一声。
“我是看着齿轮卡死了。”
贺凡压着嗓子里的火气。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高温导致导轨热膨胀。”
贺凡指着那个泛着金属光泽的传动轴。
“热膨胀系数超过了零点零一五。”
“这台机器的冷却循环系统老化,切削液断流了三秒。”
“公差出现了零点一毫米的物理偏移。”
“我不卡死主轴,这台机床的伺服电机就会烧毁。”
他背书一样背出了在实验室里学到的理论数据。
每一个专业词汇都咬得很重。
试图用绝对的学术压制,来反驳这个满嘴脏话的老工人。
车间里安静了半秒。
周围几个围观的工人面面相觑。
有人手里还端着搪瓷水杯。
全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贺凡。
老赵愣了一下。
他盯着贺凡那张年轻气盛的脸。
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嘲弄的冷笑。
他觉得眼前的这个小子简直是个笑话。
“热膨胀系数?”
老赵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猛地凑近贺凡。
鼻尖几乎要撞上贺凡的下巴。
“你在这跟老子背课文呢?”
老赵猛地转过身。
指着冲床的液压送料口。
“这机床跟了老子七年!”
“它哪个螺丝松了,我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
“零点一毫米的公差失误。”
老赵转回头。
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布满红血丝。
“放在民用件上是个屁。”
“但这是航天级轴承!”
“差零点一毫米,上了太空就能把整个引擎舱绞碎!”
他一巴掌拍在操作台的控制面板上。
拍得塑料外壳发出嘎吱的惨叫。
“那三秒的切削液断流。”
“是因为水泵的过滤网堵了。”
“老子只要停机三十秒,清个网就能解决。”
老赵指着贺凡刚刚捅过的齿轮箱。
“你这一扳手下去。”
“主轴的动平衡全他妈毁了!”
“这批材料在膛里直接报废。”
“五百万的料子,你赔得起吗!”
贺凡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塞了一块干海绵。
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看着齿轮箱边缘那道被扳手磕出来的深痕。
脑子里的理论公式,在这一刻卡壳了。
他没算过主轴动平衡的物理惯性。
那是教科书上没有的变量。
那是属于这些老工人在无数次废料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死经验。
他自以为是的理论救援,反而成了最大的破坏。
老赵看着贺凡涨红的脸。
眼里的厌恶更浓了。
他最烦这种眼高手低的实习生。
仗着读过几年书,跑到车间里装大尾巴狼。
连机床的脾气都没摸透,就敢上手乱动。
老赵抬起双手。
捏住右手帆布手套的边缘。
用力往下扯。
手套已经在机油和铁锈里浸泡得发硬。
帆布纤维发出粗糙的撕裂声。
他把右手手套拽了下来。
手套内侧散发着一股闷热的汗酸味。
老赵手腕猛地一甩。
那只沾满黑色固态机油和铁屑的劳保手套。
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
油污在白炽灯的光线拉出一条细微的黑线。
带着一股风声。
狠狠砸在贺凡的胸口上。
“啪”的一声闷响。
手套撞击贺凡的深蓝色劳保服。
留下了一个刺眼的黑色油印子。
机油的黏腻感透着布料渗进去。
手套顺着衣服滑落。
掉在防静电地板上。
扬起一小片肉眼难辨的灰尘。
贺凡被砸得往后退了半步。
他低下头。
看着胸口那块肮脏的污渍。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直冲头顶。
他握紧了拳头,指骨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但他没敢还手。
“给老子滚。”
老赵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转过身,开始去检查控制面板的数据。
“凛冬的流水线不需要你这种少爷。”
“去人事部把工牌交了。”
“结算半天工资,立刻滚出我的车间。”
“别在这碍眼。”
周围的工人发出一阵低声的哄笑。
有人摇了摇头,散开去干自己的活了。
机床的轰鸣声重新在车间里占据主导。
贺凡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地上的那只脏手套就在他的鞋尖前面。
他死死咬着牙,眼眶红得发烫。
深市。
滨海大厦一百二十层。
总裁办的冷气出风口发出平稳的低频嗡鸣。
空气里带着一股纯净的过滤后的味道。
红木办公桌前。
悬浮的全息光幕上。
正实时播放着三号特种钢厂的监控画面。
高清摄像头把老赵骂人的每一个唾沫星子。
把手套砸在贺凡胸口的闷响。
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这间控制地球命脉的办公室。
贺凛坐在皮椅上。
他没有穿风衣。
纯黑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
他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食指在真皮皮面上无意识地轻叩。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没有愤怒。
没有心疼。
就像在看一部与自己无关的枯燥工业纪录片。
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光幕上的幽蓝光芒。
站在桌角的苏半夏。
呼吸彻底乱了。
她手里捏着一份纸质的财务报表。
纸张边缘被她的手汗浸透。
捏出了几道死褶。
她瞪大眼睛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眼看着那位脾气暴躁的线长。
把带着机油的手套砸在贺家太子爷的身上。
苏半夏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抽紧了。
像被人用铁钳狠狠夹了一下。
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窜后脑勺。
那可是贺凛的小儿子。
从小在私人庄园里长大。
出门都是防弹车队和陆狂的重装老兵护送。
在夏威夷办个成人礼,几大投行的cEo都要排队去送礼。
现在。
居然在一个底层车间里,被一个老工人指着鼻子骂祖宗。
苏半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她知道贺凡的脾气。
这小子要是受不了这委屈,当场爆出身份。
整个三号钢厂的厂长都得吓得跪在地上求饶。
到时候贺凛立下的下放规矩,就成了一个笑话。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她必须出面干预。
至少要给厂长打个电话,让他去把场子圆回来。
保住太子爷最后的一点面子。
苏半夏慌乱地伸出右手。
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探向红木桌面边缘的那部红色内线座机。
指尖刚触碰到冰冷的塑料听筒。
监控探头把这一幕实时传回了总裁办。苏半夏吓得脸色发白,准备打电话给厂长保住太子爷的面子,贺凛却抬手按住了电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