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凛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刘大强手里攥着那张揉皱的A4纸。
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微黄。
刘大强的胸膛剧烈起伏。
军靴踩在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他大口喘着粗气。
肺管子像个漏风的旧风箱。
贺凛没有抬头。
他大拇指压在金属打火机的滚轮上。
往下重重一划。
“咔哒”一声脆响。
火石摩擦。
一簇幽蓝的火苗蹿升而起。
火光倒映在他毫无波澜的黑眸里。
“他去三号特种钢厂了。”
贺凛的声音冷硬平缓。
在宽敞的总裁办里砸下。
没有愤怒，没有焦躁。
他松开大拇指。
火苗瞬间熄灭。
空气中飘起一丝极淡的煤油味。
他把打火机扔在桌面上。
金属磕碰实木，发出一声脆响。
“把南郊的监控切过来。”
贺凛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笃。笃。”
悬浮在半空的伏羲全息光幕瞬间变换。
红色的警报消散。
画面被分割成几十个监控小窗。
中心的高清画面。
直接锁定了几十公里外的那座特种钢厂。
莞城。
南郊重工基地的三号特种钢厂。
这里没有滨海大厦里恒温二十二度的冷气。
也没有走廊里高级的香薰味道。
这里只有能把人瞬间烤干的恐怖热浪。
几座巨大的炼钢高炉像被囚禁的远古巨兽。
排列在厂房尽头。
高炉内部的一亿度聚变能源经过层层降压。
依然散发着恐怖的高温。
空气被炙烤得扭曲变形。
连视线里的承重钢柱都在微微晃动。
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夹杂着生锈的铁腥气。
像一堵实心的墙，死死堵在人的鼻腔里。
贺凡站在五号流水线旁。
他没有穿他在夏威夷海岛上那种几万美金的定制衬衫。
身上套着一件廉价的深蓝色劳保服。
衣服大了一个码。
松垮垮地挂在他高挑的骨架上。
衣领边缘有些发硬。
领口处的扣子掉了一颗，露出里面被汗水湿透的灰色背心。
劳保服的袖口沾着两大块黑色的固态机油。
像两块膏药贴在上面。
他脚上踩着一双黄胶鞋。
鞋底的花纹早就磨得平滑。
右脚大拇指的位置破了个小洞。
露出一截灰色的棉袜线头。
车间里的温度逼近四十度。
贺凡抬起手。
用粗糙的帆布劳保手套擦了一把脸。
手套上的金属碎屑刮过脸颊。
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划痕。
火辣辣地疼。
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
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滚。
流进眼睛里。
咸涩的汗液刺痛了眼球。
他眼眶泛红，却没有去揉。
只是一咬牙，把眼里的酸涩憋了回去。
下颌的咬肌因为用力而高高凸起。
他不稀罕去华尔街敲键盘。
也不想在超算中心的冷气房里写代码。
那些在屏幕上闪烁的绿色数字。
在他看来，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他觉得。
只有父亲当年起家的这种高温流水线。
只有这些烫手的生铁和刺鼻的机油。
才能摸到这个千亿帝国最真实的骨骼。
他要用自己的手。
去感受那些金属的重量。
“发什么愣！那边的冷却管扛过来！”
一个老工人在十几米外扯着嗓子吼。
声音被数控机床的轰鸣声撕得粉碎。
老工人光着膀子。
粗糙的皮肤上涂满了一层亮晶晶的汗水和油污。
脖子上搭着一条发黑的旧毛巾。
他满脸不耐烦地瞪着这个新来的瘦高个。
觉得这小子八成干不到中午就得逃跑。
贺凡没吭声。
他转过身，踩着防静电地板。
走向堆放废料的角落。
黄胶鞋踩在有油污的地面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地上躺着一根刚拆下来的重型冷却管。
实心铸铁打造。
表面布满暗红色的铁锈和黑色的油泥。
重量足足有一百斤。
管口还在往外滴着浑浊的污水。
贺凡弯下腰。
双手戴着帆布手套，死死抓住冷却管的两端。
手套的粗糙纹理摩擦着铁锈。
发出沙沙的声响。
铁锈剥落，掉在地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肺管子里吸满了一股滚烫浑浊的空气。
烫得他嗓子眼发紧。
一阵想咳嗽的冲动涌上来。
他硬生生咽了一口唾沫，压了下去。
他双腿分开，与肩同宽。
大腿的肌肉猛地绷紧。
那经过基因突变、密度远超常人的肌肉纤维瞬间发力。
“起！”
贺凡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一百斤重的铁管被他强行拔离地面。
生锈的铁皮蹭过他的劳保服下摆。
划出一道长长的黑印。
他把铁管扛上右肩。
沉重的分量猛地压下来。
贺凡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骨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黄胶鞋的平底在油腻的水泥地上打了个滑。
他踉跄了半步。
左脚重重踩在一个水坑里。
黑色的污水溅起，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险些一头栽倒在旁边的废铁堆里。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
牙龈渗出一丝血腥味。
他硬生生稳住了重心。
铁锈磨破了肩膀处的布料。
粗糙的铁皮直接硌在他的皮肉上。
随着每走一步的晃动。
皮肉被粗暴地反复摩擦。
一阵火辣辣的疼顺着神经钻进大脑。
汗水彻底湿透了贺凡的后背。
深蓝色的劳保服变成了一片深黑色。
死死贴在他的脊背上。
每走一步，湿透的布料就发出黏腻的撕扯声。
他咬着牙跟在老工人们后面。
干着最底层的重体力活。
老工人们在前面走着。
偶尔回头瞥他一眼。
没人上来帮忙。
在凛冬的底层车间。
力气和手艺就是饭碗。
扛不动，就趁早卷铺盖滚蛋。
没人会去同情一个拖后腿的废物。
贺凡大口喘着气。
肺部像个破漏的风箱剧烈收缩。
他连抹汗的力气都不想浪费。
只能死死盯着前面老工人的脚后跟。
一步一步往前挪。
就在这时。
车间另一头的轰鸣声突然变了调。
原本平稳的机械切削声。
变成了刺耳的金属死锁声。
“嘎吱——”
声音大得像有人在用铁锯子锯人的头盖骨。
震得所有人的耳膜一阵发麻。
心脏都跟着这难听的噪音紧缩了一下。
贺凡扛着冷却管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过去。
五号线末端。
一台老旧的数控冲床发生了机械卡壳。
这台冲床外壳斑驳。
绿色的漆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底漆。
控制面板上的红色警示灯疯狂闪烁。
把周围几米的空气染成了一片警示的血色。
冲床的机械臂卡在半空中。
主轴的齿轮没有停止转动。
精钢打造的齿牙互相剧烈摩擦。
爆出大团大团刺眼的黄色火星。
火星四下飞溅。
落在旁边的防静电地垫上。
烧出几个冒着黑烟的黑色窟窿。
焦糊味瞬间盖过了车间里的铁锈味。
负责这台冲床的操作员是个中年胖子。
他吓得连连后退。
脊背重重撞在后面的金属铁架子上。
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铁架子上的几个空铁盒被震得掉在地上。
当啷作响。
胖子慌乱地用沾满黑油的手套去擦脸上的冷汗。
在脸上抹出几道滑稽的黑印。
“卡死了！参数全乱了！”
胖子扯着变调的嗓子大喊。
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恐慌。
“快断电！”
但电闸在车间的另一头。
隔着几十米远。
齿轮的摩擦声越来越尖锐。
机床外壳的温度直线上升。
眼看就要把底部的承重轴承彻底绞碎。
一旦轴承碎裂，几百斤的机械臂砸下来。
周围的人全得进医院。
贺凡肩膀一斜。
一百斤重的冷却管从肩头滑落。
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
震得地面的灰尘腾起半米高。
生锈的铁管在地上滚了两圈。
磕在排污沟的边缘停下。
他没管肩膀上被磨破的皮肉。
迈开长腿。
踩着那双磨平底的黄胶鞋。
大步冲向那台冒着火星的冲床。
鞋底踩在地面的机油上。
滑溜溜的。
贺凡脚下一滑。
身体猛地向右侧倾斜。
他右手一把抓住冲床边缘的金属栏杆。
借力稳住身子。
金属栏杆烫得吓人。
热量穿透帆布手套。
烫得他掌心发红。
他咬着牙没松手。
他的视线扫过控制面板上跳乱的数据瀑布。
又死死盯着卡死的主轴齿轮。
那颗经过基因突变、神经传导速度极快的大脑瞬间运转。
他在两秒钟内看出了问题所在。
不是电机过载坏了。
是公差参数因为持续高温膨胀，出现了零点一毫米的物理偏移。
齿轮咬死在了传动轴的边缘。
如果不手动强行复位。
整台机床就会在十几秒内彻底报废。
贺凡转头。
一把抓起操作台上的一把重型扳手。
扳手是冷锻钢打造的。
沉甸甸地压在手里。
表面沾满了滑腻的黑色机油。
他五根手指死死握紧扳手柄。
指节用力到泛出死人的惨白色。
他没有去按那个已经失效的紧急停机按钮。
直接绕到了冲床侧面的机械齿轮箱前。
火星不断从缝隙里喷出来。
打在他的劳保服上。
面料被烫出几个焦黑的小洞。
皮肤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没有退缩。
中年胖子操作员在后面看傻了眼。
他张大嘴巴。
下巴几乎掉到了胸口。
“你干什么！”
胖子吼破了音。
唾沫星子喷在空气里。
“齿轮会把你的手绞断的！”
贺凡没理他。
他深吸一口气。
肺管子里吸满了刺鼻的焦糊味。
他死死盯着那两个还在疯狂摩擦的齿轮缝隙。
手臂肌肉猛地绷紧。
手腕往前一送。
金属扳手的前端。
带着蛮横的力量。
精准地卡进了齿轮咬合的死角。
“当！”
一声清脆巨大的金属撞击声炸开。
恐怖的扭矩瞬间传导到扳手柄上。
贺凡的虎口被震得一麻。
帆布手套直接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手心的皮肉擦破。
渗出几滴鲜血。
他咬紧牙关。
下颌两侧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他双臂发力，硬生生用蛮力去对抗机床的旋转惯性。
他要强行把那偏离的公差掰回原位。
一台老旧的数控冲床发生机械卡壳。贺凡自作主张上前去调整公差参数，手里的扳手刚卡进齿轮，车间线长黑着脸大步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