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粗糙的手指抓着那个发黄的老算盘。
手腕猛地一甩。
算盘被重重拍在斑驳的木头桌面上。
“啪”的一声。
木头底座磕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震得旁边那盘油炸花生米跟着跳了一下。
算盘的木框边缘早就被磨得掉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质纤维。
老马伸出那根长满厚茧的食指。
在算盘珠子上用力拨弄了两下。
“哗啦啦。”
圆润的木珠子撞击档杆。
发出密集的清脆声响。
他没有戴老花镜。
借着夜空里刺眼的激光反光，死死盯着贺凛。
老马张开嘴。
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混合着胃里的酸气，直接喷了出来。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喉结上下滑动，发出咕咚的吞咽声。
“老板。”
老马的声音因为酒精的作用变得异常沙哑。
舌头有些发直。
咬字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我算了一辈子账。”
他竖起那根满是机油洗不掉黑泥的食指。
指向全息光幕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海外基地影像。
指尖微微颤抖。
“从你掏钱给那帮退伍老兵发第一笔外卖补贴开始。”
老马的手指从半空中划下一道弧线。
指向脚下这片南郊的抗压水泥地。
“算到给这帮泥腿子建零公摊的房子。”
“算到砸一千亿纯现金去搞火星那个破铁皮罐子。”
老马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指着算盘框的边缘。
“老头子我这把算盘，珠子都快被我拨烂了！”
他一巴掌拍在算盘上。
震起一层细小的灰尘。
“外面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洋人分析师。”
老马扯开嗓子。
唾沫星子横飞，溅在塑料桌布上。
“天天在电视上吹牛逼。”
“说咱们凛冬的护城河，是楚丫头搞出来的那个常温超导。”
他冷笑了一声。
嘴角向下撇着，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说咱们无敌，是因为阮绵绵那个丫头敲出来的伏羲脑子。”
老马摇了摇头。
稀疏的白发在风中乱晃。
“放他妈的屁！”
刘大强坐在旁边。
手里捏着半块掰碎的馒头。
听到老马爆粗口，他愣了一下。
手一松。
馒头渣子掉在工装裤腿上。
他没去拍，瞪着牛眼看着老马。
这老家伙平时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跟谁说话都是客客气气打太极。
今天喝了几两猫尿，居然敢当着贺凛的面骂娘。
老马没理会刘大强的眼色。
他双手撑着木桌的边缘。
因为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像青色的蚯蚓。
他身子往前探。
借着酒劲，直视着贺凛深邃的黑眸。
“老板，我今天把话挑明了说。”
老马大口喘着粗气。
肺管子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楚丫头的超导是厉害。”
“阮绵绵的代码是牛逼。”
“但那些东西，只要给华尔街足够的时间和钱。”
“他们迟早能砸出个差不多的替代品。”
“硅谷那帮洋牲口脑子也不笨。”
老马咽了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他刚才激动，不小心咬破了口腔内壁。
“他们算不明白的，是您啊！”
老马伸出那根短粗的食指。
指尖直直对着贺凛的胸口。
贺凛靠在铁皮折叠椅上。
他没有穿风衣。
纯黑色的衬衫领口敞开，露出结实的锁骨。
他没有躲避老马的逼视。
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裤兜，指腹碰到了那枚金属打火机。
但他没有掏出来。
“在这个吃人的资本世界里。”
老马的声音开始发抖。
带着一股压抑了三十年的心酸和狂热。
“资本家恨不得把工人的骨髓抽出来熬油。”
“恨不得给空气收费。”
老马指着周围那些喝得满脸通红、大声划拳的工人。
“您呢？”
“一毛钱的电费，直接把全球的暴利砸成白菜价。”
“把外卖员、打螺丝的泥腿子当人看。”
“给他们发底薪，交社保，包全家的医疗。”
老马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胸口上。
“砰”的一声闷响。
拍得旧中山装上的灰尘飘了起来。
“西方金融学那些写了几百年的烂书。”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教人怎么压榨剩余价值。”
老马的眼眶彻底红了。
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他们那帮坐在华尔街冷气房里的算盘精。”
“永远算不明白。”
“您这种宁可砸碎千亿利润，也不拿员工当耗材的死脑筋。”
老马猛地拔高了嗓音。
声音在夜风中凄厉得像拉满的弓弦。
“才是这台重工业国家机器，永远无法被复制的终极外挂！”
全场几千桌流水席的声浪，在这个角落里仿佛被隔绝了。
只有老马的咆哮声。
在四个老兄弟之间来回激荡。
刘大强低下了头。
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把工装裤揉出了一团死褶。
陆狂的机械左腿发出微弱的电机嗡鸣。
他双手抱在胸前。
坚硬的钛合金义肢在白炽灯下反着冷光。
他那双杀过无数悍匪的眼睛，此刻也泛起了一层水雾。
老马说得对。
没有贺凛这套护犊子到了极点的死规矩。
凛冬的科研团队早就被风投的糖衣炮弹挖空了。
安保老兵们凭什么在非洲矿坑里，拿肉身去挡子弹？
凭什么几千万工人愿意三班倒连轴转，死磕产能极限？
因为他们知道。
贺老板在后头，给他们的爹妈妻儿，撑起了一把铁打的保护伞。
这是西方资本家永远算不出的账。
因为他们从不把人当人。
贺凛静静地听完。
他的脸上没有感动，也没有骄傲。
只有一如既往的冷硬与平静。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头发花白的老兄弟。
三十年的血雨腥风。
都在这顿粗茶淡饭的酒席里了。
贺凛伸出右手。
两根手指捏住那个缺了口的粗瓷酒碗。
指腹压在粗糙的陶瓷断面上。
传来一丝细微的刺痛感。
他没有犹豫。
直接把碗里剩下的最后半口烈酒。
仰起脖子，一口吞了下去。
辛辣的酒精顺着食道一路烧到胃里。
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咽下一口翻腾的酒气。
贺凛喝干了碗里的烈酒。他把空碗倒扣在桌面上。转身走向主舞台。全场的喧闹声瞬间安静，几百万人等着老板的三十周年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