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州。
一处私人庄园地下六十米的深处。
这座冷战时期修建的防爆掩体里,空气沉闷。
排风管道的粗大过滤网发出低沉的嗡鸣。
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陈旧干燥的土腥味。
墙壁上包着厚厚的隔音铅板。
把地表的一切声音彻底隔绝。
老摩根坐在定制的医疗轮椅上。
他身上盖着一条厚重的羊毛毯。
脸上扣着一个透明的医用制氧面罩。
橡胶绑带紧紧勒着他后脑勺稀疏的白发。
在布满老年斑的脸颊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
制氧机的水瓶里咕噜噜冒着气泡。
白色的水汽顺着塑料软管,被输送进老摩根干瘪的肺里。
他每一次呼吸,面罩上都会蒙上一层白雾。
然后又迅速消散。
旁边的心率监测仪发出滴滴的单调响声。
掩体正前方的墙壁上。
挂着一台巨大的液晶屏幕。
屏幕里正在播放凛冬南郊停机坪的实时画面。
贺凛站在高台上。
声音通过卫星信号,没有任何延迟地传进这个封闭的地下室。
“百分之百无偿捐入凛冬员工联合信托。”
“彻底裸退。”
老摩根的呼吸停滞了。
制氧机还在往面罩里强行泵入高浓度的氧气。
氧气呛进了他的气管。
他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干瘪的胸腔像一个破旧的手风琴,剧烈收缩扩张。
连带着轮椅的靠背都跟着发抖。
他抬起枯瘦的右手。
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像老树根一样凸起。
皮肤松弛得像皱纹纸。
他一把抓住脸上的氧气面罩。
用力往外一扯。
动作太大。
橡胶绑带回弹,狠狠抽在他的耳朵边缘。
留下一道红肿的印子。
老摩根感觉不到疼。
他把面罩随手扔在地板上。
塑料硬壳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疯子。”
老摩根的嗓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那双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屏幕。
眼底布满粗大的红血丝。
他无法理解这句话的物理含义。
千万亿的财富。
这是一个足以买下地球所有主权国家的可怕数字。
有了这笔钱,贺凛可以当几百年的神。
可以买下无数个雇佣兵军团,随意划分国家边界。
但贺凛连一张纸的股权都没留下。
全部还给了那些穿着脏工装、在流水线上打螺丝的底层工人。
老摩根的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他引以为傲了一辈子的贪婪法则,被贺凛踩得粉碎。
西方资本几百年总结出来的剥削铁律。
在贺凛的裸退面前,成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坐在旁边的法国银行大亨猛地站了起来。
他大口喘着气。
额头上满是油汗。
“他肯定有离岸账户!”
大亨的声音因为恐慌而劈裂。
“他一定用了某种代持协议,把资产转移到了开曼群岛!”
“这只是华夏人做戏的障眼法!”
大亨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冲到桌边。
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调取全球金融监控网络的数据。
塑料键盘被砸得咔咔作响。
老摩根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想要去拿桌上的玻璃水杯。
他的手指抖得像是在通电。
指尖刚碰到玻璃杯壁。
手腕一软。
玻璃杯倒在桌面上,水流了一地。
滴答滴答地砸在他的羊毛拖鞋上。
他感觉到了脚背的湿冷。
他瘫靠在轮椅里。
他知道大亨在骗自己。
像贺凛那种能用轨道炮砸平阿尔卑斯山的人。
不屑于玩这种小动作。
他不要,就是真的不要了。
华尔街。
某家顶级对冲基金的交易大厅。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物理意义上的浩劫。
地上铺满了一层黑色的塑料碎片。
那是被交易员们砸碎的键盘键帽。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打翻后的酸涩味。
混杂着机箱电路板烧毁的刺鼻焦糊味。
头顶的白炽灯有一盏坏了。
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大卫跪在脏兮兮的地毯上。
他身上那套昂贵的萨维尔街高定西装,沾满了灰尘。
裤腿湿乎乎地贴着膝盖。
他觉得脖子上的真丝领带勒得喘不过气。
双手粗暴地扯住领带结,用力往下一拉。
领带被扯得变了形,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双手按着地毯,艰难地爬起来。
大腿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酸痛得发抖。
他踉跄了一步,扑到一张还没有被砸毁的办公桌前。
双手死死抠住实木桌沿。
指甲在木头纹理上划出几道白色的浅痕。
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
他拉过一把转椅,跌坐进去。
转椅的轮子摩擦地毯,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大卫抓起桌上的鼠标。
掌心里全是湿冷的汗水。
滑腻腻的。
他用力握紧鼠标,点击打开了彭博终端的深度查询系统。
他要找漏洞。
只要凛冬的股权发生了转移。
不管是转给什么信托基金,还是慈善机构。
就一定有代持的壳公司。
只要有壳公司,华尔街的资本就能通过层层嵌套的金融杠杆,像水蛭一样渗透进去。
强行做空这笔庞大的资产。
在这个权利交接的真空期,撕下一块肉来。
大卫呼吸急促。
肺管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拉风箱声。
他在键盘上敲下凛冬的机构代码。
屏幕上弹出一个灰色的加载圆圈。
圆圈缓慢转动。
大卫死死咬着下嘴唇。
牙齿磕破了嘴唇上的干皮。
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在舌尖上蔓延。
他眼睛一眨不眨,死盯着屏幕。
右边角落里传来一阵呕吐声。
一个年轻的交易员受不了刺激,正抱着垃圾桶狂吐。
酸臭味在封闭的空调房里散开。
大卫根本没空去捂鼻子。
页面加载完成。
大卫瞪大了双眼。
屏幕中央,出现了一张股权结构饼图。
没有复杂的交叉持股。
没有开曼群岛的离岸空壳。
没有影子董事会。
饼图是一个完整的、纯粹的红色圆形。
百分之百。
旁边写着几个冰冷的汉字。
“凛冬全球员工联合信托”。
管理人一栏,没有人类的名字。
写着“伏羲量子人工智能系统”。
大卫的手指颤抖着点开详情页。
条款一行行显现。
“本信托股份不可交易,不可转让,不可继承。”
“股份与员工物理工牌及生物指纹强制绑定。”
“离职或死亡,股份自动注销回流资金池。”
大卫张大嘴巴。
下巴仿佛脱臼了一样耷拉着。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吞不下一口唾沫。
这是一个绝对封闭的死阵。
没有任何流通盘。
没有任何可以被借出用来做空的股票。
华尔街引以为傲的金融衍生品。
在这个用物理血肉和代码铸成的铁桶面前。
连个缝隙都找不到。
你没法去贿赂一个叫伏羲的人工智能。
你也没法去股市上买空那些永远不会上市的流水线份额。
大卫尝试着在交易界面输入一笔做空订单。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按下回车。
屏幕上瞬间弹出一个灰色的警告框。
伴随着一声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目标资产已锁定,无交易通道。”
这声电子音,像心电图变成直线的长鸣。
宣判了华尔街的死刑。
大卫的双手彻底失去了力气。
从鼠标上滑落。
沉甸甸地砸在大腿上。
他瘫靠在椅背上,双眼失去了焦距。
盯着天花板发呆。
华尔街的屠刀,被贺凛亲手折断了。
这个男人用最违背资本逻辑的方式,终结了资本的时代。
深市。
滨海大厦。
专用的高速电梯在安静的井道里匀速上升。
轿厢内没有一点噪音。
失重感将贺凛的身体微微往下压。
“叮。”
电梯到达一百二十层。
金属门向两侧平移滑开。
贺凛迈开长腿,走出轿厢。
皮鞋踩在走廊的波斯地毯上。
厚实的羊毛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走廊里灯光昏暗。
空气中带着高级通风系统过滤后的纯净味道。
贺凛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风衣。
这是他在南郊停机坪上,为了抵挡夜风临时披上的。
风衣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走到总裁办那两扇厚重的实木雕花大门前。
抬起右手。
粗糙的掌心握住冰冷的黄铜把手。
用力往下压。
“咔哒”。
沉重的锁舌退回。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
只有落地窗外,整个深市特区璀璨的灯火透进来。
照亮了半个房间。
窗外的天空中,那道巨大的凛冬激光标志还在云层上闪烁。
红木办公桌依然宽大。
贺凛停在房间正中央。
他没有走向那张代表着地球最高权力的办公桌。
他静静地站在地毯上。
感受着周围的安静。
这间办公室。
曾经发出过砸碎西方石油霸权的指令。
曾经调动百亿资金强行拉爆华尔街的做空盘。
在这里,他一个人镇压了整颗星球的贪婪。
三十年的血雨腥风,都在这四面墙里。
贺凛的右手摸了摸右边肩膀。
那里的肌肉有些僵硬发酸。
那是三十年前,在那个破电子厂里扛废旧电机留下的老毛病。
每到阴雨天,骨缝里还会隐隐作痛。
他放下手。
走到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旁边。
皮革表面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椅背高大,像一张沉默的王座。
贺凛抬起双手。
捏住风衣领口下方的第一颗黑色纽扣。
大拇指和食指发力。
将纽扣从紧绷的锁孔里推了出来。
布料摩擦,发出一声细微的沙沙声。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他动作沉稳,不急不躁。
没有任何留恋。
他拉住风衣的两侧边缘。
双臂向后展。
贺凛脱下那件穿了三十年的黑色风衣,挂在总裁办的真皮椅背上。他没有回头看这间主宰地球的办公室最后一眼,推门走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