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暗红色的唾沫从楚晚晴嘴里吐了出来。
血水夹杂着白色的气泡。
落在灰色的防静电地砖上。
“啪”。
一声黏腻的轻响。
血沫在地砖上散开，气泡在冷气中接连破裂。
留下一滩刺眼的暗红印记。
她右手的食指还死死压在那个红色的物理回车键上。
手指的指甲盖已经从中间劈裂。
鲜血顺着指甲缝渗出来。
顺着黑色的塑料键帽往下流。
流进键盘底座的缝隙里。
键盘的塑料卡扣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这个键被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砸死在底座里。
再也弹不起来了。
地下五百米的主控室。
刺耳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像被人用剪刀突然绞断了电线。
空气里只剩下排风扇叶片切割冷空气的低沉轰鸣。
主屏幕上。
那团一直在疯狂扭曲的高维几何体停滞了。
猩红色的光芒像退潮的海水。
在十分之一秒内褪得干干净净。
伏羲系统庞大的量子算力，硬生生把这团不属于三维世界的乱码按住了。
百万片一纳米碳基芯片在地下机房里满负荷运转。
机柜散发出的热量让周围的空气发生了扭曲。
物理共振顺着地核传导。
整个主控室的合金墙壁跟着微微发抖。
墙角的一块不锈钢包边发出细碎的震颤声。
屏幕上的二维像素块开始疯狂重组。
绿色的光斑在黑色背景上跳动。
伏羲底层的语言转译模块在强行适配。
一个。
两个。
绿色的方块汉字像打字机一样，一个个蹦了出来。
阮绵绵瘫在真皮沙发上。
大腿上的碳基终端机还在往外喷着热气。
烤得她牛仔裤的布料发烫。
她浑然不觉。
她伸长了脖子，死盯着那块大屏幕。
嘴里那块失去甜味的泡泡糖忘了嚼。
半张着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粉色的胶体残渣。
她以为会看到一份星际战书。
会看到外星舰队宣告对地球的武力裁决。
会看到诸如“毁灭你们，与你们何干”这种高等文明的死亡通知。
但是没有。
屏幕顶端。
第一排绿色的加粗汉字定格。
《半人马座商业同盟——044号低级矿星（地球）市场评估与业务通知》。
阮绵绵愣住了。
她下巴往下掉。
下颌骨发出细微的脱臼声。
她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商业同盟？”
阮绵绵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以为伏羲的翻译模块过载烧坏了。
陆狂站在大理石控制台旁边。
他那条黑色的碳基机械左腿往前迈了半步。
液压杆发出嘶嘶的泄压声。
军靴踩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他粗糙的大手按在后腰的枪柄上。
这几个字拆开他都认识。
连在一起，却让他这个老兵的大脑陷入了死机。
没有歼星舰的威慑。
没有死光武器的宣告。
这他妈的，是一份公文？
屏幕上的汉字继续往下滚动。
速度很快。
这是外星文明对地球进行的一次全面扫描评估报告。
文字里没有任何愤怒或者敌意。
只有一种绝对理性的、高高在上的冰冷扫视。
就像一个屠夫在菜市场里评估一扇猪肉的肥瘦。
“经同盟第三勘探舰队光谱扫描确认。”
“该星球（代号044）碳基生物已掌握初级核聚变技术。”
“具备微弱的恒星系内航行能力。”
“实体工业基础处于初级冶炼阶段。”
“综合判定：丁级落后市场。”
这段话砸在主控室里。
楚晚晴瘫靠在金属椅背上。
她大口喘着粗气。
肺管子里像塞了一把沙土，刮得生疼。
她看着屏幕。
地球人引以为傲的核聚变，在对方眼里只是“初级起步”。
凛冬称霸全球的重工业流水线。
在外星人看来，只配叫“初级冶炼”。
屏幕继续滚动。
核心的通牒内容显现出来。
“即日起，半人马座商业同盟将对044号矿星正式开放贸易倾销权限。”
“同盟将投放‘星钛’等九百七十种高维廉价合成材料。”
“全面替代该星球落后的钢铁、铝合金及化工基础原料。”
阮绵绵倒抽了一口凉气。
冷气钻进牙缝，激得牙神经一阵发酸。
“他们不打仗。”
阮绵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要搞商业倾销？”
陆狂握着枪柄的手松开了。
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水。
他懂打仗，但他听不懂什么叫材料倾销。
但站在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清楚。
钢铁和化工，是地球文明的骨骼。
外星人要用绝对廉价的高级材料。
直接冲垮地球上所有的实体工厂。
这比扔核弹还要恶毒。
工厂倒闭，工人失业。
地球的经济体系会在三个月内彻底崩溃。
变成一个只能任人宰割的破产星球。
通牒的最后一段。
字里行间透着资本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婪。
“作为贸易交换。”
“044号矿星必须向同盟无条件交出地壳以下三十公里的重金属独家开采权。”
“地球土着生物，可就地转为同盟底薪采集劳工。”
“换取同盟下发的工业合成口粮。”
没有把地球当成一个平等的文明。
在外星商会的眼里。
这颗蓝色的星球，只是一片刚刚熟透的韭菜地。
地球人连当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只配去给他们挖矿打黑工。
就像当年大航海时代，西方殖民者拿着几颗劣质玻璃珠。
去换取原始部落的整座金山。
这根本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跨越星系的殖民掠夺。
大西洋彼岸。
纽约。
联合国总部大厦的地下安全掩体里。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前。
坐着全球几十个大国的最高首脑。
墙上的主屏幕，正通过量子加密专线，同步着凛冬主控室的破译画面。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调冷风呼呼地吹着。
吹在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政要脸上。
老美总统坐在左侧的第一把交椅上。
他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块的矿泉水。
手腕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玻璃杯里的冰块互相碰撞。
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他盯着屏幕上的外星通牒翻译件。
眼球外凸，布满粗大的红血丝。
他的手一软。
玻璃杯从掌心滑落。
“啪嚓”。
杯子砸在他的定制西裤上。
冰冷的水泼了一裆。
几块还没融化的方形冰块顺着裤腿滚落到地毯上。
化作几团深色的水渍。
他感觉不到大腿上的湿冷。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像一台坏掉的打桩机。
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让他险些干呕出声。
他脑子里在飞速算账。
高维文明的廉价合成材料。
只要投放进地球市场。
不用等外星舰队开炮。
老美剩下的那些航天制造厂、特钢企业。
会在三天内全部资金链断裂。
老百姓会因为失业而上街烧汽车。
经济崩溃，国家就会不攻自破。
法国代表瘫坐在椅子上。
他的双手死死抠着红木桌沿。
指甲抠进了木头纹理。
指肚磨出了血丝。
他双腿在桌子底下疯狂打着摆子。
膝盖不断磕碰着厚实的实木桌腿。
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们要我们的开采权……”
法国代表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
嗓音劈裂，像一张撕破的羊皮纸。
“他们把我们当成原始人。”
英国首相把脖子上的真丝领带扯开。
领带结变了形，松松垮垮地挂在胸前。
他大口喘着粗气。
肺管子发出呼哧呼哧的杂音。
他脑子里的政客逻辑开始飞速运转。
打不过。
绝对打不过。
人家能跨越星系把通牒送过来，就能把地球当成靶子打。
既然是商业同盟。
那就说明对方只要利益，不要命。
当劳工，总比被歼星炮直接气化了强。
只要乖乖交出矿产权，当个老老实实的殖民地。
哪怕地球人都去挖矿。
只要他还能继续当个代理人，留条命就行。
“我们不能反抗。”
英国首相咽了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他刚才紧张得咬破了舌尖。
“这是一场贸易交涉，不是屠杀。”
“我们必须展示诚意。”
联合国秘书长坐在主位上。
他满头都是豆大的油汗。
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衣领里。
黏糊糊地贴着皮肤。
他颤抖着手，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份电子授权书。
那是准备临时起草的地球投降条约。
只要在这上面签字。
地球的所有矿产资源，就拱手让给了那个半人马座同盟。
秘书长拿起一支签字笔。
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笔尖在纸面上乱晃，怎么也点不到签名栏里。
深市南郊。
地下主控室。
贺凛站得笔直。
他穿着那件发黄的跨栏背心。
宽阔的肩膀上还沾着海岛菜地里的泥巴印子。
他的目光穿过屏幕。
看着视频会议里那帮吓破了胆、准备卖掉地球的政客。
贺凛没有恐惧。
他深邃的黑眸里，甚至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惊慌。
他右手捏着那枚金属打火机。
粗糙的磨砂外壳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金属棱角摩擦着虎口。
大拇指压在滚轮上。
往下重重一划。
“咔哒”一声脆响。
火石迸发出一簇耀眼的火星。
火星在半空中转瞬即逝，没有点燃火苗。
贺凛觉得有些可笑。
他花了三十年时间。
用一毛钱的电费和碳基芯片。
砸碎了华尔街的金融霸权。
用重型盾构机和聚变货船，统一了地球的工业底座。
他以为会引来一场硬碰硬的星际战争。
结果。
这帮长着外星脑子的家伙。
大老远跑过来。
居然是想在地球上搞商业倾销？
想用廉价材料打价格战，冲垮他的实体工厂？
在重资产碾压和产能倾销这个赛道上。
他贺凛这辈子。
怕过谁？
外星人跟他玩低价倾销？
联合国的首脑们在视频会议里吓得双腿发软，准备签署不平等条约。贺凛冷笑出声，一巴掌拍在合金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