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安鎮。
最高級的酒店叫望安樓。
說是最高級，也就三層樓高，外牆刷著米黃色涂料，門口立著兩尊石獅子。
但在這小鎮上，已經算得上最氣派的地方了。
三樓最大包廂里，牆上掛著一幅山寨的山水畫。
圓桌上擺滿了菜。龍蝦、鮑魚、東星斑，還有幾瓶飛天茅台。
服務員站在門口，手里拎著熱水壺，隨時等著添茶倒水。
陳金有坐在下首位置，半個屁股挨著椅子，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他面前擺著一杯茅台，沒敢喝。
主位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夾克，頭發梳得整齊，國字臉，眉毛很濃。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不緊不慢。
這就是譚思彤。
從省城來的大老板。
身後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金絲眼鏡，穿著黑色西裝，手里拿著一個公文包。
這人叫曹暉，譚思彤的助理，專門替老板處理各種雜事。
陳金有端起酒杯，笑著說︰“譚總，這杯敬您。黑石村的事，今天總算搞定了。”
譚思彤沒端杯，只是點了點頭。
陳金有也不尷尬，自己一口悶了，抹了抹嘴繼續說︰“那幫刁民，一開始還鬧騰，後來治安所的人一來，全老實了。房子全推了，一塊磚都沒剩。”
譚思彤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喝了一口。
“工廠的地，什麼時候能全部拿下來？”他問。
陳金有連忙說︰“快了快了，黑石村是最後一塊硬骨頭。啃下來之後，周邊的地就好辦了。”
“快了是多久？”譚思彤放下茶杯，看著陳金有，“朱縣長那邊催得緊，開春就要動工。地拿不下來，你這個負責人經理的位置，也就到頭了。”
陳金有臉色一變，額頭上滲出細汗。
“譚總放心，最多半個月，保證全部搞定！”他拍著胸脯，聲音都有點抖，“半個月之內，所有手續都辦妥，地全部清出來，絕不耽誤開工！”
譚思彤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陳金有松了口氣，偷偷擦了擦額頭的汗。
這時包廂門被推開。
甦金武和翁偉鄭走了進來。
兩人一進門，臉上就堆起了笑。甦金武走在前面，三步並作兩步來到譚思彤面前，伸出雙手。
“譚總，久仰久仰！早就听說您的大名，今天總算見到真人了！”
譚思彤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很快松開。
甦金武也不在意，笑著在旁邊坐下。翁偉鄭跟著坐下，屁股只挨了半邊椅子，和陳金有一樣。
曹暉從公文包里拿出兩個禮品盒，紅色包裝，上面印著金色的福字。他把盒子推到甦金武和翁偉鄭面前。
“甦所長，翁隊長，新年的一點心意。”曹暉推了推眼鏡，“譚總特意吩咐準備的。”
甦金武看了一眼盒子，沒急著收，嘴里說著︰“譚總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
“拿著吧。”譚思彤端起茶杯，“大過年的，圖個吉利。”
“那……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甦金武笑著把盒子收下，放在腳邊。
翁偉鄭也跟著收了，臉上的笑紋深得像刀刻的。
陳金有給兩人倒了酒，舉杯說︰“來，甦所長、翁隊長，辛苦了！這杯敬你們！”
甦金武端起來，一飲而盡，抹了抹嘴︰“應該的應該的。譚總的事，就是我們的事。”
譚思彤放下茶杯，看著甦金武︰“村里那些村民，會不會鬧？”
甦金武放下酒杯，拍著胸脯說︰“譚總放心，房子都推了，他們鬧也鬧不出什麼名堂。我讓下面的人盯著，誰敢鬧事，直接抓回來。”
“上訪呢？”譚思彤問。
甦金武愣了一下，看了翁偉鄭一眼。
翁偉鄭連忙接話︰“譚總，這個您不用擔心。鎮上到縣里，一路都是我們的人。他們就算想上訪，也出不去。”
譚思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縣里的朱縣長，我已經打過招呼了。”
甦金武和翁偉鄭對視一眼，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朱縣長那邊……”甦金武試探著問。
“他想要縣里的經濟數據好看，工廠建起來，Gdp就上去了。”譚思彤放下茶杯，“所以這事，他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怎麼來的，他不關心，只關心工廠什麼時候開工。”
甦金武連連點頭︰“還是譚總想得周到。”
“工廠的治安，你們管好。”譚思彤看著甦金武，“別出亂子。”
“譚總放心，治安這塊，我保證不出問題！”甦金武拍著胸脯。
陳金有在旁邊插話︰“甦所長辦事，譚總您就放一百個心。黑石村那些刁民，現在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還能翻出什麼浪？”
他說著，又提起今天的事︰“對了，今天打傷我那幫兄弟的那個小子，甦所長得好好處理。叫什麼來著……”
“林河。”翁偉鄭說。
“對，林河。”陳金有拍了一下桌子，“那小子下手狠，打傷了我七個人。這要不嚴辦，以後誰都敢動手了。”
甦金武擺擺手︰“已經關起來了。襲警的罪名，夠他喝一壺的。”
“听說是個律師？”陳金有問。
“律師怎麼了？”甦金武不屑地哼了一聲，“在望安鎮這地界，我說了算。律師也得蹲著。”
譚思彤听到“律師”兩個字，嘴角動了一下。
他看了曹暉一眼。
曹暉立刻會意，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
名片上印著“大成律師事務所”幾個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頭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