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河躺在出租屋的沙發上。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屋子里很暗。只有茶幾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像一只眨眼的貓。
他已經這樣躺了兩個小時。
從下午四點躺到六點。
這幾天，他一直在找那個叫“梟”的幕後之人。審判定位用了，沒用，查不到。搜魂用了，審了七個小頭目，每個人的記憶里都沒有那個人的真面目。
代號，只有代號。
錢貨交接都是單線聯系，用的還是匿名聊天軟件。對方的頭像永遠是一張黑色的梟鳥圖片，冰冷，陰鷙。
林河睜開眼楮，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延伸到吊燈的位置，像一條干涸的河流。他已經看了很多遍了，閉著眼楮都能畫出那道裂縫的形狀。
他翻了個身。
沙發是老式的布藝沙發，海綿已經塌了，躺在上面能感覺到底下的彈簧。
這是房東留下的，他沒換。
不是沒錢換，是沒時間。
這幾天他幾乎沒怎麼合眼，白天去那些毒販出沒的地方蹲守，晚上化身出去審人。
鐵打的身體也扛不住。
他閉上眼楮。
意識開始模糊。
身體在往下沉，像掉進一個無底的深潭。周圍越來越暗，越來越安靜。
他想睜開眼楮，眼皮卻像灌了鉛一樣沉。
然後，他看見了法庭。
是他最熟悉的那間法庭。
海城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三審判庭。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間屋子的樣子。
法官席在正中間，背後掛著國徽，金色的，在燈光下反著光。
左邊是公訴人席，右邊是辯護人席。
旁听席的椅子是硬木的，坐著屁股疼。
他站在旁听席上。
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衛衣，手里攥著妹妹的身份證，指節泛白。
“被告因年齡未成年，加上證據不足，被判無罪釋放。”
法官鄭寧一錘定音。
木槌敲在底座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聲音像錘子砸在他胸口上。
他看見妹妹坐在原告席上，瘦小的身體。
她的眼楮紅腫，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陳康威、溫林宇、許錦鋒三個人站在被告席上，對著妹妹笑。
那種笑容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不是愧疚，不是害怕，是得意，是嘲諷，是把別人的痛苦當成戰利品來炫耀的惡心嘴臉。
“畜生！”他听見自己在喊。
他想沖上去，想用拳頭砸爛那三張臉。可身體動不了，像被釘在了地上。
四個警察按住他的肩膀、手臂、腰，把他死死壓在座位上。
“你們放開我！”他嘶吼著。
沒有人听他的。
法官走了，律師走了，連旁听席上的人都走了。偌大的法庭只剩下他一個人，還有那些椅子，還有那個永遠關不上的國徽。
場景突然變了。
他站在出租屋的走廊里。
走廊的燈壞了，只有盡頭那扇門縫里透出一絲光。
他知道那是妹妹的房間。
他想走過去，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他拼命邁步，一步一步，終于走到門前。
門沒鎖。
他推開門。
燈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楮。
然後他看見了。
林婉兒吊在天花板的吊扇上，脖子勒著一條紅色的圍巾。
那是他去年冬天給她買的，她說很暖和，天天圍著，舍不得摘。
現在那條圍巾要了她的命。
她的臉是青紫色的，眼楮半閉著，嘴巴微微張開。好像想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出來。
“婉兒！”
他沖上去抱住她的腿，想把她放下來。
可她的身體太沉了。
他怎麼都抱不動。
他哭了。
蹲在椅子上，抱著妹妹的腿，哭得像個孩子。眼淚滴在她的鞋上，那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帶系得很整齊，是她自己系的，系了一個蝴蝶結。
“哥對不起你。”
“哥不該被關了三天。”
“哥應該看好你的。”
“你回來好不好？”
沒有人回答。
吊扇還在轉，吱呀吱呀，像一首送葬的歌。
“哥會復活你的。”
“你等著哥。”
“哥一定會復活你的。”
他抱著妹妹的腿，一遍一遍地說。
林河猛地睜開眼楮。
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那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像溺水的人被撈上岸。
後背全是汗，衣服貼在皮膚上，黏糊糊的。
額頭的汗珠順著鼻梁往下淌，滴在沙發上，洇開一小片。
他抬起手，擦了擦臉。
眼楮是濕的。
不是汗。
他坐起來，靠在沙發上，閉上眼楮深呼吸。心跳慢慢平穩下來，呼吸也漸漸順暢。
手機屏幕又亮了。
他拿起來一看，是沈如雪發來的消息。
“林河！你真的來上京了嗎？！”
後面跟著三個感嘆號，還有一個星星眼的表情。
林河看著屏幕，嘴角微微上揚。
他打字回復︰“嗯，來了。”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秒，對方就回了。
“太好了！我還以為你騙我呢！”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那倒也是哈哈哈哈。”
“你在忙？”
“在錄專輯呢，嗓子都快唱啞了。不過快了快了，晚上十一點左右能收工。”
“那晚上見。”
“好！等我收工了聯系你！”
“嗯。”
林河放下手機，仰頭看著天花板。
那道裂縫還在那里。
他閉上眼楮，深呼吸了幾次。
夢里的畫面還在腦海里轉，妹妹的臉，那條圍巾，法庭上的木槌聲。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里。
不能急。
功德值還在攢，離一億還差得遠。但他每天都在靠近，一點一點。
他站起身，走進衛生間。
衛生間的燈是暖黃色的，鏡子上面有一層薄薄的水霧。他擰開水龍頭，冷水沖在臉上，涼意從皮膚滲進骨頭里。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眼楮有點紅，下巴長出了青色的胡茬，頭發也長了，搭在額前。
他擰開水龍頭，洗了個澡。
熱水沖在身上，帶走了汗水和疲憊。他閉著眼楮站在花灑下面，讓水一直沖。腦子里在復盤這幾天的線索。
七個毒販小頭目，每個人的記憶里都沒有“梟”的真面目。這個人藏得很深，深到連自己的下線都不知道他是誰。
但林河不急。
系統升級後，多了兩個技能。
搜魂能讀取記憶，判庭能讓任何人在他面前說實話。只要讓他找到“梟”，那個人就跑不掉。
問題是怎麼找。
他關了水，擦干身體，穿上干淨的衣服。一件黑色衛衣，一條深色牛仔褲，簡單，舒服。
他看了一眼手機。
晚上八點。
離十一點還有三個小時。
他走出衛生間，拿起茶幾上的車鑰匙，出了門。
樓道里的燈還是壞的，他摸黑下樓。樓下停著那輛馬自達，車身落了一層灰。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車子緩緩駛出小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