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在街道上慢慢行駛。
車窗外的上京，早高峰剛過。行人匆匆，車流還算順暢。
林河握著方向盤，眼楮看著前方，余光掃著兩邊的街景。
“林哥，咱們這是去哪兒？”劉壯扭了扭身子，調整了一下坐姿。
“巡邏。”
“巡邏？”劉壯眼楮亮了，“開著警車巡邏？那是不是能抓壞人？”
林河沒接話。
趙鐵軍在後座閉著眼楮，像在養神。
孫磊掏出一個筆記本，在上面寫著什麼，筆尖沙沙響。
劉壯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警服，摸了摸肩膀上的警徽，又摸了摸胸前的警號。
“林哥，你說咱們隊里怎麼這麼少人啊？”
“專案組抽走了。”
“專案組？”劉壯來了精神，“查什麼大案子？”
林河頓了一下。
“判官。”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劉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趙鐵軍睜開了眼楮，孫磊的筆停了。
判官。
這個名字在上京，沒人不知道。
從海城到上京，從國內到國外，那個穿著玄色衣服、戴著面具的人，已經成了無數人心中的傳說。
有人叫他英雄，有人叫他瘋子，有人叫他正義的化身，有人叫他法外之徒。
但不管叫他什麼，所有人都承認一件，他做的事，法律做不到。
“怪不得。”劉壯嘀咕了一句，“把精英都調去查判官了，那其他的案子誰管？”
“沒人管。”林河說。
劉壯皺了皺眉，胖乎乎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滿。
“我說林哥，判官抓的那些人，哪個不是該死？查他干什麼？要我說，就該把精力放在那些沒破的案子上。比如失蹤案，最近那麼多失蹤案，怎麼不見有人查？”
後座的趙鐵軍看了劉壯一眼。
孫磊也抬起了頭。
“失蹤案？”林河問。
“對啊。”劉壯來了勁，“我住那小區，上個月有個姑娘失蹤了，二十出頭，在一家公司上班。下班就沒回來，手機打不通，人找不著。她爸媽報了警，到現在兩個月了，一點消息沒有。”
“兩個月？”
“兩個月整。”劉壯嘆了口氣，“那姑娘我見過，長得挺漂亮的，人也和善。每次在電梯里踫見，都會跟我打招呼。你說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就……”
他沒說下去。
車廂里又安靜了。
林河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兩個月。
二十出頭的姑娘。
下班失蹤。
這些詞在他腦子里串在一起，連成一條線。
他想起自己剛進隊里的時候，許茂辦公桌上那一摞厚厚的文件夾。
他以為是歸檔的舊案，沒在意。現在想想，那些文件夾的封面，好像都寫著同一個字——失蹤。
“林哥，你怎麼了？”劉壯見他半天不說話。
“沒事。”
林河把目光收回，繼續開車。
車子拐進一條窄路，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牆皮脫落，露出里面的紅磚。
樓下停著幾輛電動車，還有一輛三輪車，車斗里堆著紙殼和塑料瓶。
路口，圍著一群人。
七八個穿熒光綠馬甲的交警，還有一輛警用摩托車，閃著燈。
人群中間，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被兩個交警攔著，旁邊是一輛破舊的三輪摩托車，車斗里裝著幾袋東西，用麻繩捆著。
老人七十多歲，背駝得厲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腳上一雙解放鞋，鞋面上全是灰。
他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在抖。
一個中年交警站在他面前，四十來歲，國字臉，嘴唇很薄，說話的時候下巴往上抬，眼楮往下看。
“我跟你說，你這車不能上路，拉了東西，違規了。”
“我哪里違規了？”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顫音，“我這車開了好幾年了，從來沒說違規。”
“那是以前沒人管。”中年交警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現在規矩改了，拉貨的車要辦證，你沒有證，就得扣車。”
“我一個老頭子，哪里知道什麼證不證的。”
“不知道不是理由。車扣了，你拿著單子去隊里處理。”
中年交警說著，伸手去拉老人的胳膊。
老人往後縮了一下，沒讓他踫。
“我不去，我沒犯法。”
中年交警的臉沉了下來。
他朝旁邊的同事使了個眼色，又上來兩個交警，一左一右架住老人。
老人掙扎了一下，那點力氣在兩個年輕交警面前，跟紙糊的似的。
“你們干什麼？放開我！”
“配合執法！”
中年交警繞到老人身後，一把抓住他的衣領，猛地往後一拽。
老人失去平衡，整個人朝後倒下去，後腦勺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
有人掏出手機拍照，有人往後退了幾步，有人張著嘴不知道說什麼。
老人的頭上，血流出來了。
紅色的，順著灰白的頭發往下淌，滴在柏油路面上，很快匯成一小攤。
中年交警看了一眼，沒當回事。
“裝什麼裝？就輕輕拉了一下，能摔成這樣？”他蹲下來，湊近老人的臉，“起來，別躺在地上耍賴。”
老人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他的眼楮半睜著，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
後腦勺的血還在流，在地上洇開，像一朵暗紅色的花。
路邊，一輛警車停在了對面。
林河看見了。
從老人被拉下車的那一刻，他就看見了。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發白。
“林哥……”劉壯也看見了，胖乎乎的臉上，笑容沒了。
趙鐵軍在後座坐直了身子，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孫磊盯著窗外那個倒地的老人。
“林哥，那是交警吧？”劉壯的聲音發緊，“他們怎麼……怎麼能這樣？”
林河沒回答。
他拉響了警笛。
刺耳的聲音在街道上炸開，把圍觀的群眾嚇了一跳。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警車穿過路口，停在了人群中間。
林河推開車門，下車。
劉壯跟著下來，趙鐵軍和孫磊也下來了。
四個人，穿著深藍色的刑警制服，站在七八個熒光綠馬甲面前，像兩塊不同顏色的拼圖。
中年交警看見林河他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堆起笑。
“喲，刑警隊的同志啊，辛苦了辛苦了。”他迎上來，伸出手，想跟林河握，“這邊小事，我們處理就行，不用麻煩你們。”
林河沒握他的手。
他繞過中年交警，走到老人身邊。
老人躺在地上，頭上的血已經流到了耳朵邊。
他的眼楮看著林河，渾濁的眼珠子里，有一絲光。
嘴唇在動，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听不見。
“他……他們……”
“我知道。”林河蹲下來，“您別說話，先去醫院。”
老人搖了搖頭，想撐著手臂坐起來，但手臂沒力氣，撐到一半又倒了下去。
林河轉頭看向劉壯︰“打急救。”
劉壯愣了一下，然後掏出手機，手忙腳亂地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