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禮沒站穩，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保溫箱在車後座上晃了晃，里面的麻辣燙發出嘩啦的響聲。
“站好！”年輕的鐵騎交警推了他一把。
張偉禮站穩了，但心里的火已經冒上來了。不是憤怒，是委屈。
他什麼都沒做錯，憑什麼被這樣對待？
他每天起早貪黑，風吹日曬，一個月掙的錢剛夠交房租和還債，他已經夠難了，為什麼還要來為難他？
“警官，我到底犯了什麼事？”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王騰蕭沒回答，繞到電動車後面，看了一眼車牌，又看了一眼保溫箱。
“送外賣的？”
“是。”
“跑哪一單？”
“就……附近這一片。”張偉禮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每天跑的路線不固定，系統派單，他跟著導航走。
王騰蕭又繞回來，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王騰蕭身高一米八幾，比張偉禮高出半個頭，站在面前像一堵牆。
“你的車改裝過沒有？”
“沒有，原裝的。”
“電池呢？”
“原裝的，沒換過。”
“時速能跑多少？”
“最高二十五，新國標，限速的。”
王騰蕭皺了皺眉，似乎不滿意這個回答。
他扭頭對身後的年輕交警說︰“查一下。”
年輕交警掏出警務通，對著車牌掃了一下。
屏幕亮了，他看了幾眼，搖了搖頭︰“哥，沒問題，手續齊全。”
王騰蕭沒說話。
張偉禮以為沒事了，彎腰去扶電動車。
保溫箱歪了，他得把它扶正，不然里面的湯會灑。
他的手剛踫到車把，王騰蕭的聲音又響了。
“誰讓你動的？”
張偉禮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我把車扶正，箱子歪了。”
“我說讓你動了嗎？”王騰蕭往前邁了一步，幾乎貼到了張偉禮面前。
張偉禮後退了一步，心跳加速。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這個交警，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麼錯。
他只是一個送外賣的，每天從早跑到晚，掙的每一分錢都是辛苦錢。
他不偷不搶，不惹事不鬧事，為什麼偏偏盯上他？
旁邊等紅燈的人已經走了好幾撥。
有人看了幾眼，但沒人停下來。這種事在街上太常見了，誰都不想惹麻煩。
王騰蕭伸出手︰“把鑰匙拿來。”
張偉禮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打開藍牙界面，點了“解鎖”。電動車發出一聲輕響，屏幕亮了。
“這就是鑰匙。”他把手機舉起來給王騰蕭看。
王騰蕭看了一眼，沒接話。
“警官，”張偉禮的聲音有點啞，“我到底哪里違規了？您告訴我，我認罰。但您得讓我知道啊，不然下次我還犯。”
王騰蕭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表情。
“你剛才變道沒打轉向燈。”
張偉禮愣住了。
變道沒打轉向燈？他剛才一直在直行，什麼時候變道了？
就算變了，電動車哪來的轉向燈？
新國標的電動車有轉向燈，但很多人都不用，因為車速慢，變道的時候扭頭看一眼就行了。
可他明明沒有變道。
“警官，我剛才……”
“少廢話。”王騰蕭打斷他，“把車鑰匙拿來，車扣了，明天去隊里處理。”
張偉禮的血一下子涌上了頭。
扣車？憑什麼扣車？他什麼都沒做錯，憑什麼扣他的車？
這輛車是他去年分期買的，每個月還六百塊，還有八個月才還完。
車要是被扣了，他拿什麼送外賣？不送外賣，他拿什麼還債？
“警官，我證件都齊全，您看……”
他把手機收起來，從口袋里掏出身份證、駕駛證、行駛證，一張一張遞過去。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生氣。
但他不敢發火，他知道發火沒用，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王騰蕭接過證件，翻了幾下，又還給他。
“證件沒問題。”他說。
張偉禮松了一口氣。
“但你剛才態度有問題。”王騰蕭話鋒一轉，“讓你下車你不下，讓你拿鑰匙你不拿，配合調查的態度很不端正。”
張偉禮張了張嘴，想解釋，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解釋沒用。
在這個路口，在這四輛鐵騎面前，他只是一個送外賣的。
他說什麼都是錯的，他做什麼都是錯的。
因為他是被執法的那一個，而他們是執法者。
“算了。”王騰蕭揮了揮手，“下次注意。”
他轉身走向鐵騎，戴上頭盔，發動引擎。
後面三輛鐵騎也跟著發動了，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
張偉禮站在原地，看著四輛鐵騎揚長而去。
紅綠燈變了三次。
他站在路邊，手里攥著證件，半天沒動。
保溫箱里的麻辣燙已經涼了，米線的湯也灑了一些，袋子底部濕了一片。
手機震動了。
他低頭一看，是系統發來的消息︰“您有訂單即將超時，請盡快送達。”
還有一條︰“您有訂單已被客戶取消。”
他閉了一下眼楮。
然後把證件塞回口袋，騎上車，擰動電門。
電動車緩緩駛入車流，匯入那些匆匆忙忙趕路的人群里。
沒有人注意到他，沒有人知道他剛才經歷了什麼。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一個人的委屈可以忽略不計。
天徹底黑了。
路燈亮了，一盞接一盞，連成一條光帶。
張偉禮還在跑。
一單，兩單，三單。他不看時間，也不看收入，只是機械地接單、取餐、送餐。
他的腦子里空空的，什麼都不想。
晚上十點，他收工了。
保溫箱里還有一份沒送出去的餐，客戶取消了訂單，商家不退。
他舍不得扔，帶回了出租屋。
出租屋在城中村，一間不到十平米的隔斷房，月租一千二。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塑料凳子，就是全部家當。
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是去年過年時貼的，已經卷了邊。
他坐在床上，打開那碗涼透了的麻辣燙，吃了一口。
辣。
辣得他眼淚掉下來了。
他也不知道是因為辣，還是因為別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