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組的會議室。
窗簾被拉得死死的，透不進一絲光。
白板上密密麻麻貼滿了照片，紅線綠線交錯纏繞，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桌上堆著半人高的卷宗，咖啡杯空了又滿，滿了又空，杯壁上結了一圈褐色的垢。
吳文鴻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
煙灰缸已經滿了，堆成一座小山。
他揉了揉太陽穴，眼楮布滿血絲。三個月了。
整整三個月，他們從海城追到上京，從上京又追到周邊幾個省市，跑斷了腿，磨破了嘴皮子，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判官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不對，應該說他本來就不是人。
吳文鴻想起那些案發現場，封閉的房間里，死者倒在地上，沒有任何外力侵入的痕跡。
門從里面反鎖著，窗戶關著，監控拍不到任何人影。
法醫鑒定結果寫的是“心髒驟停”，可那些人都是二三十歲的壯年男性，心髒好得很。
沒有外傷，沒有中毒跡象，沒有任何他殺的證據。
但他們都死了。
死得干干淨淨，死得莫名其妙。
“又走神了。”
李文杰遞過來一杯咖啡，杯子燙手。
吳文鴻接過來沒拿穩，灑了一些在桌上。
“謝了。”
他喝了一口，苦得皺眉。
會議桌旁坐著十幾個人。
邱一國坐在主位旁邊，手里捏著一支筆，在本子上寫了又劃，劃了又寫，什麼都沒留下。
高丹紅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楮，不知道是在思考還是在打盹。她眼底的烏青很重，粉底都遮不住。
李文杰坐在吳文鴻旁邊，面前攤著一沓打印出來的網絡評論。
他一條一條看過去，試圖從那些“判官威武”“判官替天行道”的留言里找出蛛絲馬跡。
沒有。
全是廢話。
韓正明推門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抬起頭。
他臉色不好看。準確地說，最近三個月他的臉色就沒好看過。
四十多歲的人，頭發白了一半，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他把手里的文件夾往桌上一摔，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炸得人耳膜疼。
“開會。”
所有人坐直了。
韓正明拉開椅子坐下，掃了一眼在座的十幾個人。
目光從吳文鴻臉上掠過，從邱一國臉上掠過，從高丹紅、李文杰、還有那些熬得不成樣子的專案組成員臉上掠過。
“三個月了。”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鉛塊一樣沉，“廳里今天又打電話了。你們猜怎麼著？”
沒人接話。
“局長被罵了整整二十分鐘。”韓正明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局長掛了電話，把我們專案組罵了四十分鐘。然後讓我來開這個會。”
他頓了一下。
“所以我來了。你們誰有線索，現在說。”
沉默。
長久的沉默。
邱一國放下筆，清了清嗓子︰“碼頭那邊的案子，我們查了所有能查的線索。船上的方德，綽號德叔，涉黑涉惡，有案底，家里搜出大量現金和賬本。初步判斷，他背後應該有一個完整的犯罪鏈條，從拐賣到強迫賣淫到器官交易，涉及的金額至少上億。”
“譚莊呢？”韓正明問。
“譚莊……”邱一國猶豫了一下，“他的手機通話記錄我們分析過了，和方德有頻繁聯系，時間跨度至少兩年。他的銀行賬戶也有多筆異常資金流入，來源不明。基本可以斷定，他就是方德在警局內部的保護傘。”
“還有呢？”
“沒了。”
韓正明盯著他︰“什麼叫沒了？”
邱一國的表情有些僵硬︰“方德死了，譚莊也死了。他們背後的上線是誰，賬本里沒有記錄，手機上也沒有。所有的線索到他們倆這里就斷了。”
“所以你是想告訴我，忙活了三個月，什麼都沒查到？”
“不是什麼都沒查到，”邱一國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我們查清了方德的犯罪網絡，查清了譚莊的腐敗事實，還………”
“還什麼？”韓正明打斷他，“方德死了，譚莊死了。死人不會開口說話。你查清了又怎麼樣？背後的主謀呢？那個所謂的大老板呢？你抓到了嗎？”
邱一國不說話了。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吳文鴻坐在角落，手里轉著筆，眼楮盯著白板上那些照片。
判官的照片只有一張，是網友在路邊拍的，模糊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個黑色的輪廓。
那張照片被放大了，貼在白板正中間，周圍用紅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我覺得……”他開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
“我覺得我們可能漏了一個人。”
韓正明皺了皺眉︰“誰？”
“林河。”
這兩個字一出口，會議室里的氣氛變了。
有人低頭，有人咳嗽，有人假裝在看卷宗。
韓正明的臉色沉了下來，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又來了。”他說。
“韓隊長，我不是憑空猜測。”吳文鴻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指了指上面的照片，“你們看這些案發時間，海城那幾起，林河都在海城。上京這幾起，林河剛好也來上京了。”
“他是來上京當警察的。”韓正明說。
“對，他來上京當警察了。”吳文鴻轉過身，“可你們想過沒有，他一個學計算機的，去年還在便利店打工，突然就考了律師證，突然就開了律師事務所，突然又考了警察。這正常嗎？”
“不正常。”邱一國插了一句，“但也不能證明什麼。”
吳文鴻沒理他，繼續說︰“還有那個失蹤案。三十多個女生被關在那棟房子里，我們整個專案組查了那麼久都沒找到線索，他一個剛入職的見習警察，翻了幾份卷宗就找到了。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他是刑警。”韓正明的聲音冷了下來，“查案是他的工作。”
“可他查到的速度太快了。”吳文鴻堅持，“快得不合理。就像他早就知道那些女生被關在哪里一樣。”
會議室里響起竊竊私語。
邱一國看了韓正明一眼，沒說話。
高丹紅睜開了眼楮，她的目光在吳文鴻和韓正明之間來回掃了幾下，然後開口了。
“老吳，你先坐下。”
吳文鴻站著沒動。
“坐下。”高丹紅的聲音不大。
吳文鴻看了她兩秒，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