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腾萧从地上爬起来，靠在墙上，右臂垂着，血从袖口滴下来。
他看着林河在找什么，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又咽回去了。
判官看了一眼地上那几罐没打开的啤酒。
突然，他转身朝办公室里面走去。
那里有一扇窗户。
窗户开着。
林河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的停车场上，一个人影正猫着腰，贴着墙根，朝大门口移动。
许正民。
他从窗户翻出去的。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从三楼下去的，也许是从消防梯，也许是从排水管。
总之，他跑了。
林河没有追。
他的身形在夜空中一闪，如同一只真正的夜枭，无声无息地掠过了整片停车场，准确无误地降落在许正民即将逃窜出大门的必经之路上。
许正民猛地停住，差点摔倒。
他抬头，看见林河站在他面前，不到五步远。
“你……你怎么……”他的声音在发抖，舌头像打了结。
判官没说话。
他走过去，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许正民往后退。他退一步，判官进一步。他再退一步，判官再进一步。
“我什么都没干！”许正民突然喊起来，“都是他们干的！我只是领导，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河停下了脚步。
“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许正民的声音尖得变了调，“王腾萧他们拦车、扣车、转卖，都是他们自己搞的，跟我没关系！”
林河看着他。
“跟你没关系。”
“对！跟我没关系！”
林河摇了摇头。
“许正民。交警大队队长。”林河的声音很平静，“上个月，你们拦了三千二百辆车。其中有两千一百辆，车主没有来交罚款。”
许正民的脸色变了。
“这两千一百辆车，被送到了金济贤的仓库。金济贤把它们翻新之后，卖到了黑哥国。”
林河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报告。
“每辆车，金济贤给你和王腾萧这个数。”
林河伸出三根手指。
许正民的嘴唇在发抖。
“一个月，你分了四十多万。”林河说，“这些钱，你存进了你小舅子的账户里。”
许正民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刮。
林河没有回答他。
短棍抬起来。
“啊——！”
许正民捂着脸在地上打滚。鼻梁断了，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
林河蹲下来，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听着。”林河的声音很轻，“从明天开始，交警大队的执法，按规矩来。该拦的拦，不该拦的不拦。谁再乱来，我找他。”
林河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许正民的瞳孔。
那一瞬间，许正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入侵了。
一幕幕画面在他眼前闪过——他和王腾萧在酒店里跟金济贤喝酒的画面。
金济贤把一袋袋现金推过来的画面，他在小舅子账户上存钱的画面。
所有记忆，像被翻开的书页，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林河松开手。
许正民摔在地上，浑身瘫软。
林河转身，朝停车场外面走去。
走了几步，他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像一团雾气在夜风中散去。
风一吹，什么都没留下。
许正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风在吹。
过了很久，他试着爬起来，腿软得站不住。他扶着墙，一步步往办公楼走。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去的了。
十分钟后。
李大钊开着车回到交警大队。
他忘拿东西了，手机充电器落在办公室里。本来不想回来的，但明天还要用，不得不过来。
他把车停在停车场，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
三楼的灯还亮着。
他愣了愣。
刚才走的时候，灯不是灭了吗？怎么又亮了？
他没多想，锁了车，上楼。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光照着他的路。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灯亮着。
白晃晃的日光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地上躺着人。
不是一两个，是所有人。
横七竖八，像被台风刮过的树林。有人蜷缩着，有人仰面朝天，有人侧躺着，手捂着手臂或腿。
空啤酒罐滚了一地，花生米踩碎了，黏在地板上。
李大钊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见王腾萧靠在墙上，右臂垂着，袖子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见许正民趴在办公桌旁边，脸上全是血，鼻子歪了。
他看见那些人，一个都不少。
全都躺在地上。
“这……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谁。
没人回答他。
有人呻吟了一声，有人在低声哭。
李大钊的手在发抖。他掏出手机，拨了120。
“喂，急救中心吗？”他的声音在抖，“交警大队，很多人受伤了，需要救护车……快点……快点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他挂了电话，靠在墙上，滑坐到地上。
他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团乱麻。
谁干的？
谁能在交警大队里，把几十个人打成这样？
他想起那个黑影。
在办公室里，王腾萧他们庆祝的时候，他走了。但他走之前，好像隐隐约约看见办公室的角落里有一个黑影。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现在他想，那也许不是错觉。
外面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越来越近。
李大钊闭上眼睛。
他没有动。
救护车到了，医生护士冲上来，抬担架，检查伤情，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抬上车。
王腾萧被抬走的时候，经过李大钊身边。他闭着眼睛，胳膊上绑着临时止血带，脸色灰白。
李大钊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许正民也被抬走了。他还在哭，声音不大，但一直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