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鐘頭後。
交警大隊的辦公樓燈火通明。
不是他們自己開的燈，是警車。
十幾輛警車停在樓下，車頂的紅藍燈還在轉，光打在灰色牆壁上，一明一暗。
還有幾輛救護車閃著黃燈，護士推著擔架進進出出，腳步聲雜亂。
三樓辦公室的門敞開著。
走廊里站滿了刑警。
韓正明站在辦公室中央，雙手叉腰，看著地上那些還沒來得及收拾的血跡。
幾灘暗紅色，不大，但刺眼。
辦公桌歪了，椅子倒了一片，牆上還有幾道黑色的印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
邱一國蹲在地上，盯著其中一灘血跡，皺著眉頭。
“至少有二十個人受傷。”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王騰蕭最重，右手斷了。許正民鼻梁骨折，還有幾根肋骨裂了。其他人大多是軟組織挫傷，有幾個手臂骨折。”
韓正明沒說話。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判官。”他低聲說了一句。
不是疑問，是肯定。
邱一國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現場所有人指認，都是一個穿黑袍戴面具的人干的。”邱一國的聲音有些發澀，“身高體型特征跟之前幾次出現的一致。出手方式也一樣，不致命，但每一擊都奔著斷人骨頭去的。”
韓正明轉過身，目光掃過辦公室里那些正在做筆錄的刑警。
門口，幾個沒去醫院的交警坐在椅子上，有的胳膊上纏著繃帶，有的臉上貼著紗布，一個個臉色發白。
有個年輕交警一直低著頭，雙手攥在一起，指節泛白。
“問過了？”韓正明問。
邱一國點頭。
“都問過了。描述基本一致——一個黑袍人，戴著獸臉面具，突然出現在辦公室里。然後燈滅了。
等燈再亮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躺在地上了。”
韓正明看著那些交警。
“許正民呢？”
“在那邊。”
邱一國朝走廊盡頭指了指。
許正民坐在走廊盡頭的椅子上，鼻梁上貼著紗布，左眼眶青紫一片。
他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旁邊站著一個刑警，正在問話，他回答得很慢，聲音很小，隔了幾步就听不清了。
韓正明走過去。
“許導。”
許正民抬起頭，看見韓正明，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他的眼楮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恐懼，更像是心虛。
“你看見什麼了？”韓正明問。
許正民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
“燈滅了。”他的聲音沙沙的，“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什麼都不知道？”
“醒來就躺在地上。”
韓正明盯著他看了幾秒。
許正民移開目光，看向地面。
“他說謊。”邱一國站在韓正明身後，壓低聲音。
韓正明沒接話。他又看了許正民一眼，轉身走回辦公室。
吳文鴻從里面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個證物袋。袋子里裝著一部手機，屏幕碎了，但還能看見屏幕上顯示的界面——是交警大隊內部的執法記錄系統。
“這東西是在辦公桌底下找到的。”吳文鴻說，“碎了，但存儲卡應該還能讀。”
韓正明接過去，看了看，遞給旁邊一個技術員。
“查。看看里面有沒有什麼有用的東西。”
技術員點點頭，拿著證物袋走了。
吳文鴻站在韓正明面前，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韓正明看了他一眼。
“隊長，這個判官……”吳文鴻停頓了一下，“他每次出現都是有原因的。碼頭那次，是因為德叔和譚莊販賣人口。這次他來交警大隊，肯定也是因為某些事。我們不能只盯著他打人這件事，得查清楚他為什麼來。”
韓正明沉默了片刻。
“你是說，交警大隊有人做了不該做的事？”
“我只是覺得，判官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執法部門動手。”吳文鴻的聲音很平，“他以前動手的對象，都是手上有人命、逃脫了法律制裁的惡人。這次他只傷人沒殺人，說明這些交警罪不至死，但肯定犯了什麼事。”
邱一國走過來，眉頭皺著。
“吳文鴻，我們現在查的是判官的案子，不是查交警。上頭要的是抓住判官，不是給交警當督察。”
“查判官和查交警不沖突。”吳文鴻看著他，“如果我們能查清楚判官為什麼來，也許就能找到他的行蹤規律。”
“夠了。”韓正明抬起手，打斷了兩個人的爭執，“先做好現場勘查。其他事，回去再說。”
吳文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見韓正明的臉色，閉上了。
他轉身走進辦公室，蹲在地上，一點一點地查看那些散落的物品。
翻倒的椅子、踩碎的啤酒罐、滿地的花生米碎屑。
他撿起一個啤酒罐，放在眼前看了看。
還沒開封。
他又撿起一個，也是沒開封的。
他站起來，掃了一眼整個辦公室。
地上至少有十幾罐啤酒，有的開了，有的沒開。
辦公桌上還有幾盤涼菜，基本上沒怎麼動。
他們剛慶祝完回來，還沒來得及吃喝。
判官是在他們慶祝的時候來的。
吳文鴻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燈。日光燈管完好無損，沒有爆裂的痕跡。
燈滅了，但又亮了。不是電路問題。
“斷電裝置。”他自言自語。
旁邊一個技術員听見了，走過來。
“什麼？”
“他控制了電源。”吳文鴻說，“可能在配電箱動了手腳。這樣即使辦公室里有監控，停電期間也什麼都拍不到。”
技術員愣了一下，轉身朝走廊盡頭走去，配電箱在那里。
吳文鴻繼續蹲在地上，一點一點地看。
他看見地上有一塊不太一樣的地方。地板上有幾道劃痕，不是新留下的，但被什麼東西磨得發亮。
他伸手摸了摸，是硬物摩擦的痕跡。
短棍。
判官用的是短棍。
他站起來，走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