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上京的街道還沒完全甦醒。
林河開著車駛入警局停車場，熄火，拔鑰匙。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執勤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帽子放在副駕駛上。
昨晚睡得不錯，沒有夢，一覺到天亮。
他拿起帽子，下車，鎖門。
走進辦公樓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有人在走動了。
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員端著水杯，打著哈欠，三三兩兩往辦公室走。
有人看見林河，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他上樓，推開辦公室的門。
里面燈還沒開，窗簾拉著，光線昏暗。
幾排辦公桌整齊地排列著，桌上堆著文件、卷宗、喝完沒扔的咖啡杯。空氣里有一股隔夜的味道。
林河走到自己的位置，拉開椅子坐下。
他剛把帽子放在桌角，還沒來得及打開電腦，門口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
劉壯一頭扎進來，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興奮、緊張、還有點幸災樂禍。
他的制服扣子扣錯了一顆，領帶歪在一邊，頭發亂糟糟的，顯然出門的時候很匆忙。
“林哥！”他壓低聲音，湊過來，眼楮里閃著光。
林河看著他︰“怎麼了？”
“昨晚出大事了！”劉壯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勁兒，“判官又出手了！”
林河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劉壯，等他說下去。
劉壯回頭看了一眼門口，確認沒有人進來，才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听見的程度︰“交警大隊，整個隊，被人端了。”
“整個隊？”林河的聲音很平。
“對，整個隊！”劉壯用手比劃了一下，“說是昨晚他們在辦公室里慶祝，燈突然滅了，然後判官就出現了。一個人，打了幾十個。王騰蕭你知道吧？就是那個交警隊長，專門攔電動車罰款那個，手被斷了。”
劉壯做了個折手的動作，齜了齜牙。
“還有他們那個上頭領導許正民，被打得鼻青臉腫，據說當場就嚇尿了。”
林河沉默了兩秒。
“消息確切？”
“當然確切！”劉壯的聲音高了一點，又趕緊壓下去，“今天早上韓隊帶著專案組全體出動，直接去了交警大隊。現場勘查、取證、做筆錄，忙了一早上。听說吳文鴻他們臉都綠了，又沒抓到人，連影子都沒摸著。”
劉壯說完，臉上露出一種藏不住的笑意。
他左右看了看，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到最低︰“林哥，說實話，我覺得判官干得漂亮。”
林河看了他一眼。
劉壯趕緊擺手︰“我這話就在你面前說說，你可別往外傳啊。我雖然干警察的，但王騰蕭那個王八蛋，我早就想揍他了。你是沒看過網上那些視頻，他們攔車那個架勢，跟土匪似的。有個女的被攔了，哭著求情說剛交完房租沒錢交罰款，小孩在旁邊哭，他們理都不理，車照扣。”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又大了起來。
“還有那個外賣員——你記得不？就是前幾天被大貨車撞死的那個。人家女兒發高燒要去醫院，他們非要扣車，追了人家四條街，把人逼死了，回頭還發公告說人家喝酒逃逸!”
“行了。”林河打斷他。
劉壯閉嘴了，但臉上的表情還是意猶未盡。
林河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從昨天放到現在，他也沒在意。
“這件事，”他放下水杯，“在局里不要多議論。”
劉壯點點頭︰“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說說。”
林河沒再接話。
他打開電腦，屏幕亮起來，藍光照在他臉上。他看了一眼新聞頁面，沒有任何關于交警大隊的報道。
消息封鎖了，至少對公眾是封鎖的。但在警局內部，這種事瞞不住。
幾十個交警被人打了，救護車一車一車地拉人，目擊者不止一個，消息像水一樣滲進每個縫隙。
他關掉新聞頁面，打開內部系統。
劉壯站在旁邊，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猶豫了一會兒，又開口了︰“林哥，你說判官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一個人打幾十個，還沒留下任何痕跡。交警大隊的監控說斷電了，什麼也沒拍到。”
林河沒回答。
“還有之前那個綁架案，”劉壯繼續說，“還有譚莊那件事，碼頭船上，你說判官到底是人是鬼？”
林河轉過頭看著他。
劉壯被他看得有點發毛，縮了縮脖子︰“我就是好奇。”
“好奇害死貓。”林河說。
劉壯不吭聲了。
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趙鐵軍和孫磊一前一後走進來，兩人都穿著制服，手里拿著早餐。
趙鐵軍手里是兩個肉包子，孫磊是一杯豆漿和一個茶葉蛋。
“林哥早。”趙鐵軍先打招呼。
“早。”孫磊也跟著說了一句，嘴里還嚼著東西。
林河點頭。
兩人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趙鐵軍拉開椅子，把包子放在桌上，先脫了帽子掛在椅背上，才坐下來吃。
孫磊把豆漿放在桌上，一邊剝茶葉蛋一邊看手機。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鍵盤聲和吃東西的聲音。
劉壯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了。但他坐不住，屁股在椅子上扭來扭去。
他看了一眼趙鐵軍，又看了一眼孫磊，忍不住又開口了︰“你們知道昨晚的事了嗎？”
趙鐵軍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問︰“什麼事？”
“交警大隊。”劉壯壓低聲音，“判官干的。”
趙鐵軍的嘴停了一下。他把包子咽下去，放下手里的食物，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真的？”
“真的。韓隊今天一大早就帶人去了。听說王騰蕭的手斷了，許正民被打得跟豬頭似的。”
趙鐵軍沉默了一會兒，拿起包子繼續吃。他沒有評價，但吃包子的速度慢了下來。
孫磊剝完茶葉蛋，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楮一直看著劉壯，听他說完，才開口︰“該打。”
兩個字，說得不輕不重，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每個人都能听見。
劉壯像是找到了知音，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對吧！我也這麼覺得！”
趙鐵軍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吃包子。
林河的聲音從電腦後面傳過來︰“查個人。”
三個人同時看向他。
“金濟賢。”林河說。
劉壯愣了一下︰“誰？”
“金濟賢。”林河又念了一遍，“查一下他的個人信息、背景、在上京的關系網。越詳細越好。”
劉壯雖然不知道林河為什麼要查這個人，但還是點了點頭︰“行，我去查。”
“悄悄的。”林河補了一句。
“明白。”
劉壯轉身出去了。
趙鐵軍和孫磊對視了一眼，沒有多問，各自忙自己的事去了。
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
林河靠在椅背上，看著電腦屏幕。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金濟賢。
這個名字，是昨晚從許正民的記憶里挖出來的。
但許正民只是個中間人。
金濟賢才是關鍵。
林河拿起桌上的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經涼透了，喝進嘴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澀味。
林河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八點四十五。
他拿起帽子，站起來。
“我出去一趟。”他說。
趙鐵軍和孫磊同時抬頭看他，都沒問去哪，只是點了點頭。
林河走出辦公室，穿過走廊，下了樓梯。
經過專案組的辦公室時，門半開著，里面傳來韓正明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怒氣。
邱一國的聲音也在，壓得很低，听不清在說什麼。
偶爾還有吳文鴻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像是在解釋什麼。
林河沒有停留，從門口走過去。
他沒有刻意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就像普通路過一樣，目不斜視，步伐平穩。
走出辦公樓，晨光已經有些刺眼了。
他眯了一下眼楮，從口袋里掏出車鑰匙，朝停車場走去。
車子發動，駛出警局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