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河松開了他的脖子。
金濟賢像條死狗一樣癱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吸氣。
他撐著手肘往後退，後背撞到床頭板上，縮在那里，眼神渙散。
“你……你是那個判官……”
林河沒回答。他站起身，走向衛生間。
水聲還在嘩嘩地響。女人還在里面洗澡，什麼都不知道。
林河從門口櫃子上拿起一條浴巾，搓成長條，穿過門把手，在外面打了個死結。
動作很輕，里面听不見。
金濟賢看見這一幕，徹底慌了。
他想跑。
床頭櫃離門口只有三步遠，但他剛站起來，腿就軟了。
膝蓋一彎，差點摔倒。他扶著牆，踉踉蹌蹌地往門口走。
剛走兩步，一只手從後面抓住他的衣領。
整個人被往後一拽，摔在地上。後背撞在地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他翻過身，手腳並用地往前爬。
林河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等他爬到門口，一腳踩在他手背上。
金濟賢慘叫了一聲。
“別……別殺我……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
林河蹲下來，看著他的眼楮。
“金濟賢。”
他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金濟賢渾身一顫。
“聯邦國，上京。你和許正民、王騰蕭合作，把扣下來的電動車翻新之後賣到黑哥國。每輛車你賺這個數。”
林河伸出三根手指。
金濟賢臉色煞白。
“不止這些。”林河的聲音很平，“你還往棒子國倒賣過毒品，數量不小。”
金濟賢的嘴唇在發抖。
“那些毒品，害了多少人，你沒算過。”
金濟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林河直起身，走向窗邊。
衛生間里的水聲停了。
女人在里面喊了一聲︰“歐巴？毛巾沒了，遞我一下。”
沒人回答。
她又喊︰“歐巴？”
還是沒人回答。
衛生間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然後是擰門把手的聲音。
門把手轉了一半，被浴巾卡住了，轉不動。她又擰了兩下，門紋絲不動。
“歐巴？你在干嘛？把門打開。”
金濟賢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衛生間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是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開門！你干什麼！”
林河沒有理會。
他轉過身，看著金濟賢。
金濟賢縮在牆角，渾身發抖。
他看見林河朝他走過來，看見那雙沒有溫度的眼楮，看見面具上那些猙獰的紋路。
他想喊，喊不出聲。
林河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按在他的額頭上。
搜魂。
金濟賢的意識像被什麼東西入侵了。腦子里的畫面一幀一幀地閃過，像被人強行翻開了一本書。
那些畫面里有金濟賢的童年，金濟賢的少年，金濟賢第一次犯罪時的緊張，後來的熟練，再後來的麻木。
他在聯邦國扣車、翻新、倒賣，把劣質的翻新車賣到黑哥國，賣到越國，賣到暹羅。
他往棒子國運毒品，和當地的黑幫打交道，在碼頭交易，在倉庫分裝，在夜店里散貨。
那些人。
那些死在毒品下的人。
林河的眉頭越皺越緊。
金濟賢的記憶里有太多的畫面，多的讓人心寒。那些畫面像一把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割著林河的神經。
他松開了手。
金濟賢癱在地上，像從水里撈出來的，渾身濕透。
林河站起身。
周圍的一切開始變化。
不是變化，是重構。
房間里的牆不見了，天花板不見了，地板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間，像是混沌初開時的天地。沒有上下，沒有左右，只有無盡的灰色。
灰色的霧氣在腳邊翻涌。
金濟賢抬起頭，瞳孔猛地縮成針尖。
他看見了。
高台。黑色的高台，由無數塊黑色的石頭壘成，每一塊石頭上都刻著模糊的文字。
高台的兩側，站著兩排身影，高的有三丈，矮的也有一丈。
它們披著黑色的鎧甲，手持巨大的鐵鏈，眼眶里沒有眼珠，只有兩團幽綠色的火焰。
高台的中央，坐著一個人。
穿著黑色的官服，頭戴平天冠。
判官。
不是戴著面具的那個判官，而是真正的、坐在審判台上的判官。
那張臉，和金濟賢剛才看見的臉一模一樣。
金濟賢的腿徹底軟了。
“不……不可能……這是假的……這是幻覺……”
假的？
他伸手去摸地板，摸到了冰冷的石板。
他能感覺到石板的紋路，能感覺到石板的溫度，甚至能感覺到石板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這不是幻覺，這是真實的。比他所認知的任何真實都要真實。
判台之上，林河抬起手。
判官筆出現在他手中。
筆身漆黑，筆尖泛著暗紅色的光。
“金濟賢。”
聲音從高台上傳下來，不是林河往日的嗓音，而是另一種聲音，沉得像從地底傳上來的，每一個字都像烙印。
金濟賢癱在地上，渾身癱軟得像一攤泥。
林河提筆。
字跡在虛空中浮現，一筆一劃，金光流轉。
“金濟賢。聯邦國上京黑市商人，勾結公職人員倒賣罰沒車輛，涉案兩千一百輛。向棒子國走私毒品，數量巨大。間接致人死亡，逾百。”
金濟賢的身體在發抖。他看見那些金色的字跡在空中排列成一幅長長的卷軸，每一個字都像燙在他皮膚上。
“判。”林河說了一個字。
金色的卷軸燃燒起來，火焰是幽藍色的，跳動著，扭曲著。
高台兩側，那些黑影動了。
鐵鏈嘩啦啦地響，從四面八方伸過來，纏在金濟賢的腳踝上、手腕上、脖子上。鐵鏈很冷，像冰塊貼在皮膚上。
“不要……不要！我求你了！我什麼都說！我什麼都說！”
林河看著他，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晚了。”
鐵鏈猛地收緊。
金濟賢的身體被拉直，懸在半空中。他的嘴張著，眼楮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懼。
然後，不動了。
金色的字跡在空中閃爍了一下，消散了。
高台也消散了。
灰色的霧氣散去了。
牆壁、天花板、地板，一切恢復正常。
金濟賢躺在地上，眼楮睜著，瞳孔渙散。身體還有溫度，但已經沒有了呼吸。
臉上的表情定格在恐懼的那一瞬，像一幅凝固的畫。
衛生間里，門還在響。
女人在拍門，一邊拍一邊罵。聲音從里面傳出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東西。
“開門！你到底在搞什麼！”
林河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首爾的夜景在眼前鋪開，萬家燈火，霓虹閃爍。
這座城市和海城不一樣，和上京也不一樣。它有它的繁華，也有它的骯髒。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地上的金濟賢。
然後，黑色的身影融入了夜色中。
衛生間里，女人終于放棄了拍門。
她靠在門板上，喘著氣。從門縫里往外看，什麼也看不見。只听見外面安靜得出奇，連咳嗽聲都沒有。
“喂！你到底怎麼了？”
沒人回答。
她的心跳開始加速。
使勁拍了幾下門，又踹了一腳。門紋絲不動。她從門縫底下往外看，看見地上一只鞋，歪在那里。
那只鞋，是金濟賢的。
她的臉白了。
又過了十分鐘，門終于被從外面打開了。
不是金濟賢開的。
是酒店的保安。
保安拿著萬能鑰匙，刷開了門鎖。門推開的那一刻，他看見了門把手上系著的浴巾——濕的，打了好幾個死結。
他愣了一下，然後推開衛生間的門。
女人沖出來。
然後她看見了金濟賢。
躺在地上，眼楮睜著，瞳孔渙散。臉上的表情扭曲著，像看見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女人尖叫了一聲，捂住嘴。指縫里漏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保安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金濟賢的脖子。沒有脈搏，沒有心跳，甚至已經沒有了溫度。
他站起來，掏出對講機。
“前台，328號房。客人死了。”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一秒。
“什麼？”
“死了。客人死了。叫救護車，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