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聲還沒響完，校門口就涌出了學生。
李敏珠夾在人群里，低著頭，走得很快。
書包帶子勒著肩膀，她走路的姿勢有點別扭。
那幾個人被抬走的時候，她站在走廊里遠遠看了一眼。
樸志浩的手臂打著石膏，臉上全是血。
金美善被抬上擔架的時候還在哭，哭得很難看。
她應該高興的。
可她笑不出來。
她怕。
怕他們好了之後變本加厲，怕那個黑衣人不會再出現，怕自己又要回到那種每天被打、被罵、被堵在廁所里脫衣服的日子。
她想著想著，眼眶就紅了。
“李敏珠。”
有人叫她。
她抬起頭，愣住了。
校門口對面的馬路邊，林河站在那里。黑色的夾克，深灰色的褲子，腳上是一雙黑色的運動鞋。帽子壓得很低，只露出半張臉。
李敏珠愣了兩秒，然後眼淚就掉下來了。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
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堵在胸口，酸酸的，澀澀的。
她快步穿過馬路，走到林河面前。
校門口還有學生進出，有老師在喊名字，有家長在招手。
她顧不上了，伸手拽住林河的袖子，拉著他往旁邊的小巷子里走。
林河沒反抗，跟著她走。
巷子不長，兩邊是灰色的牆壁，地上有幾灘積水。
李敏珠停下來，松開手，轉過身看著他。
“又是你……打了他們？”
林河沒說話。
“是你。”她不用他回答，已經確定了，“你打了他們對不對？你把他們打進醫院了。”
林河看著她，點了點頭。
李敏珠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眼淚越擦越多。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你知不知道那幾個人家里都有錢，他們家里人不會放過你的。”
“他們不知道是我。”林河說。
李敏珠抬起頭，看著他。
林河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餓了嗎？”他問。
李敏珠愣了一下。
“你還沒吃飯吧。”林河轉身往巷口走，“旁邊有家店，味道還行。”
李敏珠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突然快跑兩步，跟他並排。
“你幫我出頭，不怕被報復嗎？”
“不怕。”
“為什麼？”
林河沒回答。
他推開了店門。
店里不大，七八張桌子，牆上貼著菜單。
老板娘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圍著圍裙，看見林河進來就笑了，用韓語問他是不是老樣子。
林河點了點頭，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李敏珠坐在他對面，眼楮紅紅的，但已經不哭了。
她把書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規矩。
“你吃什麼？”林河把菜單推過去。
李敏珠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不餓？”
“不是。”她咬了咬嘴唇，“太貴了。”
林河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把菜單拿回來，翻了翻。
然後抬頭看著老板娘，點了一堆東西。
大醬湯，泡菜鍋，烤肉，米飯，還有幾樣小菜。
李敏珠听著他點菜，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菜很快上來了。
桌子擺滿了。
李敏珠看著那些冒著熱氣的菜，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
她已經很久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
媽媽在工廠上班，一個月工資勉強夠交房租和買米。
她中午在學校吃的是一碗白飯加一碟泡菜，有時候連泡菜都沒有。
林河給她盛了一碗湯，放在她面前。
“先喝湯，暖暖胃。”
李敏珠端起碗，喝了一口。大醬湯很燙，她吸了一口氣，眼淚又掉下來了。
但這回不是委屈，是湯太燙了，也是心里太暖了。
她喝了幾口湯，開始吃飯。
吃得很快，但吃相不難看。她一塊一塊把肉夾到碗里，拌著飯吃。
林河看著她吃，自己沒怎麼動筷子。
“你吃啊。”李敏珠抬頭看他。
“我不餓。”
“你騙人。”她放下筷子，“你看著我吃，我吃不下去。”
林河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里。
李敏珠這才重新開始吃。
兩個人吃著，誰都沒說話。
店里很安靜，只有廚房里炒菜的聲音和老板娘偶爾喊一嗓子。
吃得差不多了，李敏珠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謝謝你。”她說。
“不用謝。”
“用的。”她很認真地看著他，“你是第一個替我出頭的人。以前也有人想幫我，但知道是樸志浩家的人，就不敢了。”
她頓了頓。
“你不怕他家里找你麻煩嗎？”
林河看著她︰“他家里不知道是我。”
“可是……”
“沒有可是。”林河打斷她，“你安心讀書就行。”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過去。
李敏珠看著信封，沒動。
“這是什麼？”
“錢。”
李敏珠愣了一下，然後搖頭。
“我不要。”
“拿著。”
“我不要。”
“李敏珠。”
林河叫她名字的時候語氣不重，但李敏珠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敢再拒絕了。
她看著那個信封，信封不厚，但鼓鼓的，里面應該裝了不少。
“轉學吧。”林河說。
李敏珠抬起頭，眼楮睜大了。
“轉學？”
“嗯。去別的學校，離這里遠一點的。那些人的手伸不了那麼長。”
李敏珠低下頭，看著那個信封。
她知道林河說得對。
樸志浩那些人雖然被打進了醫院，但他們家里有錢有勢，等他們好了，一定會找她麻煩。
林河走了之後，沒有人能保護她。
除非她走。
“我不知道去哪里。”她的聲音很輕，“別的學校要收轉學費，還要找房子……”
“這些夠了。”林河指了指信封。
李敏珠咬住嘴唇。
她伸出手，拿起信封，打開一條縫往里看了一眼。不是一眼，是好幾眼。然後她趕緊把信封合上，像是怕被人看見。
“這……這麼多？”她的聲音有點抖，“我不能要。”
“你不是不能要，你是不敢要。”林河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眼楮，“你怕欠我的。”
李敏珠沒說話，但她的表情出賣了她。
“你不欠我。這點錢對我來說不算什麼。但你拿著，可以換個學校，可以好好讀書，可以不用每天被打。”
他頓了一下。
“你以後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到時候你願意還我，就還。不願意還，就算了。”
李敏珠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她把信封攥在手里，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我……我會還你的。”她的聲音在發抖，“等我讀完書，等我找到工作，我一定還你。”
“好。”
“我叫李敏珠。”
“我知道。”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她抬起頭，眼楮紅紅的，臉上掛著淚痕，“可以告訴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