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大巴車開出碼頭，沿著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往前開。
路兩邊是一望無際的荒草地，偶爾能看到幾棵歪歪扭扭的棕櫚樹。
遠處有零星的幾間鐵皮屋子，屋頂上壓著舊輪胎，防止鐵皮被風吹走。
那些屋子門口坐著光著腳的小孩，呆呆地看著大巴車開過去，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已經看過了無數次這樣的場景。
大巴車開進了一個鎮子。
鎮子不大，街邊是一排低矮的樓房，牆壁上刷著褪色的廣告牌，賣的是化肥和農藥。
路邊的水果攤上蒼蠅在芒果上爬來爬去，攤主躺在一把竹椅上，用一張舊報紙蓋著臉睡覺。
摩托車從大巴車旁邊擠過去，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
車子停在鎮子中間的一個加油站旁邊。
油箱蓋被擰開，加油槍插進去，柴油順著管子咕嚕咕嚕地流。
打手們從車上下來，站在路邊抽煙，活動筋骨，有人蹲在路邊撒尿，毫不避諱過往的車輛。
車廂里，一個女生抬起了頭。
她大概二十二三歲的樣子，頭發扎成一個低馬尾，臉上雖然髒，但眼楮很亮。
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哭，而是側著頭盯著車窗外面看。她看到了一輛警車。
那輛警車正好從加油站旁邊經過，開得很慢，車窗還是搖下來的。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砸在胸腔里，砸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看了看車門口的方向，打手們都背對著車門在聊天。
她的手被綁著，但腳還能動。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在心里對自己說了一句。
拼了。
她從座椅上跳起來，用膝蓋頂著前方的座椅借力，整個人朝車門的方向沖了過去。
她撞開了那個站在車門旁邊的打手，跌跌撞撞地跑下了車。
她的鞋子跑掉了一只，光著的腳掌踩在碎石子路上，扎得生疼，但她完全感覺不到。
她朝警車拼命跑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頭發散了，遮住了半張臉，她也沒有手去撥。
每跑一步，被綁著的手腕就會摩擦一下繩子，磨得生疼，但她不管。
警車停在那里，車窗開著。
車里坐著兩個穿警服的警察。
一個年紀大些，皮膚黝黑，眼眶深陷。
一個年輕些，瘦長臉，嘴里嚼著什麼東西。
他們都看著那個朝他們跑過來的女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女生跑到警車面前，整個人幾乎趴在車窗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劇烈地起伏著，每說一個字都要喘一口氣。
“救我！我是被綁架的！那些人要抓我們去園區！求求你們，救救我！”
她說得很急，聲音在發著抖，嘴唇干裂的地方又滲出了血。
她盯著那兩個警察的臉，想從他們臉上看到一絲同情或者憤怒。
哪怕只是一點點，只要一點點就夠了。
但她什麼都沒看到。
年長的警察把頭轉向了後面。
那幾個打手已經走過來了，臉上帶著笑容，不是緊張的笑，不是心虛的笑，是那種和熟人打招呼的笑。
打手走到警車旁邊，從口袋里掏出一疊鈔票，是緬幣，皺巴巴的，但厚度不算薄。
他熟門熟路地把鈔票遞進車窗里，像是遞一包煙一樣隨意。
年長的警察接過鈔票，用拇指撥了撥鈔票的邊緣，像是在數。
然後他把鈔票折了一下，塞進自己的上衣口袋里。
“看好你的人，別再讓跑了。”警察的聲音很平淡。
打手笑著點了點頭。
“放心，不會有下次了。”
警察發動了引擎。
女生愣住了。她的眼楮睜得很大，瞳孔里全是難以置信。
她看著那個警察把車窗搖了上去，看著警車的輪胎開始轉動。
她張開嘴想喊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想去抓車門把手，但雙手被綁著，抬起來的時候繩子勒進了手腕的肉里。
她的手指在車窗玻璃上留下了一道汗漬，那汗漬在玻璃上只存在了兩秒鐘，然後警車就開走了。
警車的尾燈在土路上揚起的灰塵中漸漸模糊了，最後只剩下兩團紅色的光點在遠處閃爍了一下，然後就看不見了。
什麼也沒有了。
身後的打手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她慢慢轉過身，看著那張越靠越近的臉，看著他抬起來的拳頭，她甚至沒有躲。
因為她已經沒有力氣躲了。
恐懼、絕望、還有那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窒息感，把她最後一點力氣也抽干了。
拳頭落在了她的臉上。
她的鼻血直接噴了出來，濺在打手的黑色短袖上，但黑色的衣服看不出血跡。
然後是第二拳，落在她的腹部，她的身體像一張被折起來的紙一樣彎了下去。然後是第三拳，第四拳。
她倒在地上，臉貼著碎石子路面，那些碎石子上沾著她的鼻血。
打手拽著她的頭發，把她從地上拖起來，往大巴車的方向走。
她的身體在地上拖出一路的塵土和血痕，石子硌著她的背和肩膀
鞋子早就不知道掉在哪里了，另一只腳上的襪子磨破了一個洞，露出里面磨破了皮的腳趾。
她被扔上大巴車的時候，車廂里所有女生都低下了頭。
沒有人敢看她。
沒有人敢說話。
空氣中只剩下壓抑的抽泣聲，還有從駕駛座那邊傳來的發動機怠速時低沉的震動聲。
大巴車繼續發動了，柴油發動機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排氣管噴出的黑色尾氣在路面上翻騰了一下，然後被風吹散了。
車子離開了加油站，沿著土路繼續往前開。
前方的路越來越窄，路兩邊的風景也越來越荒涼。
棕櫚樹不見了，換成了大片大片的荒地，地上長著齊腰深的野草，草尖被風吹得朝同一個方向倒伏著。
大巴車拐上了一條岔路。
岔路口豎著一個褪了色的木牌子，牌子上寫的字已經模糊了，但箭頭指向的方向很明確。
車子顛簸著開進了那條岔路，揚起了一大片塵土，塵土在車尾翻滾著，像是有一團黃色的雲在追著車子跑。
路的盡頭出現了一片灰色的建築。
圍牆很高，足有三四米，牆上拉著帶刺的鐵絲網，鐵絲網的倒刺在陽光下閃著暗淡的金屬光澤。
圍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崗樓，崗樓里有人在來回走動，肩上掛著槍。
大門是兩扇鐵柵欄，柵欄上涂著防銹的黑漆，但黑漆已經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銹跡斑斑的鐵條。
鐵柵欄慢慢拉開了。
大巴車沒有減速，直接開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