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手們自動往兩邊讓開了路，垂著手站在一旁，臉上的凶悍在這三個人面前收得干干淨淨，連呼吸都壓低了。
為首那個叫吳元，四十出頭，梳著油亮的大背頭，戴著一副金邊眼鏡，西裝的料子很好，在日光燈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他身邊的兩個人一個叫張彪，一個叫劉麻子。
張彪是個大塊頭，肩膀寬得像一扇門，西裝的袖子被他的肌肉撐得繃出了一條條的褶皺。
劉麻子個子矮一些，瘦瘦小小的，但眼神很銳利，像一只蹲在牆頭的野貓。
吳元在女人面前停了下來。
他背著手，目光從第一排的最左邊開始，一個一個地往右挪。
他的目光在每個女人身上停留的時間不長，但每一秒都足以讓被看的人渾身發毛。
張彪跟在他身後，嘴角始終帶著一抹懶洋洋的笑意，像是在逛菜市場。
劉麻子則拿著一本冊子在上面寫著什麼。
“這批貨不錯。”
吳元把目光從最後一個女人身上收回來，轉身對張彪說了一句。
張彪笑著點了點頭。
“確實不錯。臉和身材都算上乘。”
吳元又看了她們一眼。
這些女生身上全是黏糊糊的汗漬和干涸的海水鹽漬，皮膚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灰，頭發結成了一綹一綹的，幾天沒有洗過了，散發著酸餿的味道。
他看得有些厭煩，擺了擺手。
“先去洗洗。後面有公共洗浴間，熱水充足。洗完換上干淨衣服，再出來集合。”
沒有人敢多說什麼。
打手們推開一扇鐵門，門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間公共洗浴間。
熱水淋在身上的時候，有幾個女生腿一軟直接蹲了下去，後背靠著冰涼的瓷磚，眼淚混著淋浴的水一起往下淌，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淚。
好幾天了，她們在船艙里蜷了幾天，在廢棄屋子里凍了幾天。
在顛簸的大巴車上擠了幾天，身上的污垢洗了好幾遍才洗干淨
熱水沖在皮膚上有些發疼，但沒有人停下，她們拼命搓著胳膊和脖子，好像能把這段記憶一起搓掉似的。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這些女人又重新站在了廠房里。
她們換上了統一的衣服，淺藍色的短袖和深色的長褲，頭發還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兩側，水珠順著發尾往下滴，把肩膀的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吳元站在她們面前，張彪和劉麻子分列兩旁。
打手們站成了一個半圓形，把女人們圍在中間，手里的槍隨意地垂在腿邊，槍口對著地面。
但那些槍口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讓任何人閉嘴。
吳元清了清嗓子。
“歡迎來到你們的新家。從今天起，你們的工作就是在這里好好賺錢。不要試圖反抗，也不要試圖逃跑。在這地方逃跑的後果，你們在碼頭已經見過了。”
吳元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砸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只要你們完成一千萬的業績，我們就放你們回去。一千萬，听起來很多，但只要夠努力，也不是不可能。听話的人吃好住好，不听話的人...”
他沒有說完。有些話不說比說了更讓人害怕。
吳元開始在人群中走動，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他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再從最後一排走回來，手指輕輕敲著自己的大腿外側。
走到一個長發女生面前時他停住了，打量了兩秒，然後一把將她抱了起來，扛在了肩上。
那個女生尖叫了一聲，四肢本能地在空中掙扎了一下。
但很快就不動了，整個人僵在他肩膀上，像一只斷了線的木偶。
張彪也選了一個。
他挑的是個扎馬尾的姑娘，姑娘的臉一下子就白了，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劉麻子也挑了一個，動作隨意得像從貨架上取下一件東西，連看都沒仔細看。
三個女人被三個穿西裝的男人扛著走出了廠房。
她們的腳在半空中無力地晃動著，手指攥著男人西裝的衣領，指關節攥得發白。
剩下的女人站在原地，眼眶全紅了，但沒人敢出聲。
廠房鐵門的 當聲把她們的抽泣聲吞得一干二淨。
過了片刻，一個叫強哥的打手走過來朝剩下的女人們招了招手。
他穿著一件軍綠色的馬甲，脖子上掛著一串銅色的哨子，臉很方，顴骨很高，看起來不好惹。
“跟我走。”
女人們跟在他後面走出了廠房。
她們穿過操場，操場上幾個巡邏的人扭頭看了她們一眼，然後又轉了回去。
走過一排鐵皮屋子，屋子的屋檐下堆著幾箱空啤酒瓶，瓶口上沾著干涸的酒漬。最後走到最東邊的一棟樓前面。
這棟樓有三層高，外牆刷著灰白色的涂料，涂料已經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里面紅褐色的磚。
樓道口的鐵門上掛著一條鐵鏈和一把大鎖，門框上釘著一塊褪色的牌子，上面寫著幾行緬文。
強哥打開鐵門，女人們跟著他上了二樓。
走廊很長，兩邊是一間一間的宿舍，格局和學校的宿舍樓差不多。
推開其中一間的門，里面是一排排上下鋪的鐵架床。
床板上鋪著薄薄的席夢思床墊，床單是統一的深藍色格子花紋。
被子疊得還算整齊，窗戶上裝著鐵柵欄，鐵柵欄外面就是那片被鐵絲網圍起來的高牆。
“今晚你們就睡這里。好好睡一覺，明天開始上班。”
強哥站在門口，一只手搭在門框上，目光掃了一圈屋內的人。
他往後退了一步，準備關上門的時候又停了下來。
“別想著跑。每天晚上點名，少一個，所有人都跟著受罰。圍牆上有槍，狗舍里養著狗。覺得自己跑得比子彈快、比狗快的，盡管試試。”
門關上了，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宿舍里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一個蹲在角落里的女生突然捂住了嘴，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
她不敢哭出聲，拼命把聲音往肚子里咽。
旁邊一個女生伸出手摟住了她的肩膀，那只手也在發抖，兩個人抱在一起，彼此的眼淚都蹭在對方的頭發上。
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聲音斷斷續續的。
有人提到了“家”，有人提到了“媽媽”
有人在輕輕念叨著一個名字，那個名字是她男朋友的，也可能是她弟弟的。
有的女孩子目光空洞地看著窗外，眼里沒有淚，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像是身體還在，但魂已經不在了。
她們想回家。可這堵牆太高了，高得連落日都翻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