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宿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門板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巨響，把整個房間的人都從睡夢中炸了起來。
有人從床上彈坐起來，頭發亂成一團，眼楮還沒睜開，兩只手本能地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有人翻了個身差點從鐵架床上滾下去，手忙腳亂地抓住了床沿的欄桿。
她們太累了，好幾天沒有沾過床，昨晚一倒下就睡得死死的。
但那個睡眠是假的，是身體被抽空了力氣之後的昏迷，不是真正的休息。
夢里全是搖晃的船艙和碼頭上的慘叫聲，醒來的時候比沒睡之前還要疲憊。
一個打手站在門口，手里提著一根橡膠警棍，用棍子敲打著鐵門框，發出當當當的金屬撞擊聲。
“都起來，都起來！別磨蹭了，趕緊洗漱，待會兒要上班了。”
他的聲音又粗又啞，像是砂紙磨過鐵皮。
幾個還躺在床上的女生被他一把掀開了被子，被子掉在地上沾了一層的灰。
她們連叫都不敢叫，只能縮著身子趕緊爬起來，低著頭從他身邊繞過去，擠進走廊盡頭的公共洗手間。
洗漱的水管里只出涼水，水流細細的，接滿一捧要等好幾秒鐘。
但沒有人敢等，匆匆往臉上潑了幾把，用袖子擦了擦，就趕緊跑回宿舍換上統一發的淺藍色短袖。
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忙碌著，沒有人說話，只有水龍頭沒關緊的滴答聲和遠處巡邏哨兵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的腳步聲。
牆壁上到處是攝像頭。
走廊拐角一個，樓梯口一個，宿舍樓大門上面還有一個。
那些攝像頭的鏡頭是黑色的，像一顆顆沒有瞳孔的眼球，不論你走到哪里，它們都在你頭頂盯著。
有一個女生抬頭看了一眼那個攝像頭，鏡頭上面的紅色指示燈閃了一下，她立刻低下了頭，心跳怦怦的，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樣。
半個小時後，強哥來了。
他站在宿舍樓門口，穿著那件永遠不換的軍綠色馬甲，脖子上掛著哨子，嘴里叼著一根煙。
煙灰已經燒了長長一截，他也沒彈，就那麼叼著，眯著眼楮看著這群新來的女人從樓道里走出來。
她們在空地上排成兩排，和昨晚站在廠房里時一樣，低著頭，縮著肩膀，像一排被風吹彎了的蘆葦。
強哥把煙頭丟在地上，用鞋底碾滅了，然後朝她們抬了抬下巴。
“跟我走。”
女人們跟在他身後穿過操場。碎石在鞋底下面咯吱咯吱地響，晨風從圍牆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泥土和鐵銹混在一起的腥氣。
操場邊上的狗舍里傳來一聲低沉的嗚咽，一條狼狗趴在籠子里，黃色的眼珠跟著她們的身影緩慢地轉動著。
它的鼻子里噴出兩股白色的熱氣，嘴唇翻開，露出一排泛黃的牙齒。
她們被帶進了辦公大樓。
這棟大樓和昨天那個廠房差不多，灰磚牆，水泥地，天花板上吊著嗡嗡作響的日光燈。
推開門進去，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里上下兩層，擺滿了電腦和電話。一排排的工位緊密地挨在一起。
每個工位上都有一台老舊的台式電腦，屏幕的邊框上貼著便簽條，上面的字跡潦草得像是隨時會被撕掉。
工位上還坐著一群女人，和她們穿著一樣的淺藍色短袖。
但那些女人的臉是灰的，眼皮是腫的，手指在鍵盤上機械地敲著，連抬頭看她們一眼的力氣都沒有。
新來的女人們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個場景，心里最後那一點僥幸也徹底碎掉了。
有人認出了這種電腦的界面，是某種自動撥號軟件。
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著一串串電話號碼，旁邊還標注著“意向等級”“話術模板”“通話時長”這樣的字眼。
這些界面她們在某些社會新聞的配圖上見過，在警方抓捕詐騙窩點的視頻中看過。
她們曾經隔著屏幕對那些人咬牙切齒，覺得這些人喪盡天良連自己的同胞都騙。
現在輪到她們了。
強哥走到工位前面，轉過身來面對著她們。
他的表情很放松，像是在給新員工做入職培訓。
“你們的工作很簡單。電話就在那里，電腦就在那里。”
“打給你們的親戚，朋友，同學，鄰居，打給所有你們認識的人。怎麼說我不管，你們自己想辦法。”
“借錢也好，投資也好，家里出了急事也好，說你們病倒了需要醫藥費也好。”
“用什麼理由我不管，我只看結果。錢打到賬上，就算你們的業績。”
他走到一個工位旁邊，拿起桌上的話筒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掂一件很有分量的東西。
“把你們能想到的所有電話號碼都寫下來。家人，朋友，以前的同事，微信通訊錄里的每一個聯系人。”
一個一個打過去，一個一個騙過來。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話術，也不管你們編什麼故事，只要錢能到賬就行。”
他把話筒放回電話機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一周之內沒有業績的，會有人來幫你們長長記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食堂吃土豆炖肉”一樣。
但站在前排的幾個女生都看到了他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種抽動不是笑容，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面部肌肉上留下的痕跡。
“想離開這里的，完成一千萬的業績。”強哥的目光從她們臉上一一掃過，“一千萬，不是緬幣，是聯邦幣。完成了，就可以走。我說到做到。”
他把手一揮。
“都坐下，開始干活。”
女人們被分配到各自的工位上。
有人剛坐到椅子上就縮成了一團，盯著面前的電話機發愣，屏幕上的電話號碼像是密密麻麻的螞蟻在眼前爬來爬去。
有人把手指放在鍵盤上，指尖在發抖，按了好幾下都沒按對一個數字。
有兩個女生沒有動。
她們站在那里，筆直地站著，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是一種混合著恐懼和倔強的復雜神色。
她們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里。
“我不打。我死也不騙人。”其中一個女生說道。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另一個也跟著搖了搖頭。
強哥看了她們一眼，沒有生氣，沒有罵人，只是朝旁邊的打手招了招手。
兩個打手走過來，一人一個，把兩個女生從工位旁邊拖了出去。
女生被拖到門口的時候開始掙扎，腿在水泥地上蹬著，鞋底磨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但她掙脫不了。
打手拖著她們穿過走廊，走廊里回響著她們的哭喊聲，然後那哭喊聲越來越遠，最後被一扇鐵門關住了。
強哥轉過身看著剩下的女人們。
“會所那邊正缺人。不打電話的，就去那邊上班。那邊的活更輕松，躺下就行。”
工位上死一般地安靜。
然後有人伸出手，拿起了話筒。
那只手還在發抖，但手指已經開始在鍵盤上撥號了。
然後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
電話接通的聲音在工位上此起彼伏地響起來，有人對著話筒說話，聲音很輕，輕到連坐在旁邊的人都听不清她在說什麼。
坐在角落里一個戴眼鏡的女人把話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騰出兩只手來在便簽上寫字。
一行一行地寫，寫滿了整整一張紙，然後撕下來貼在顯示器旁邊
下一通電話撥出去時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用平穩的聲音對著話筒說“媽，是我”。
坐在最後一排的那些老員工從頭到尾都沒有抬頭看她們。
這些人在這里已經待了很長時間，有的半年，有的將近一年。
她們早就哭過了，掙扎過了，在宿舍樓里一夜一夜地失眠過了。
現在她們不哭了，不是因為麻木，是因為知道哭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