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聲明發出來的時候，網友們紛紛在評論區里叫好，說官方總算站出來了，說正義也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
但僅僅過了一天，這個賬號的頭像就變成了灰色的默認圖片。
所有的內容全部清空，名字也變成了一串毫無意義的亂碼數字。
緊接著被封的還有好幾個轉發過相關視頻的政務號。
它們要麼刪掉了之前的聲明視頻，要麼關閉了評論區，要麼直接改了名字，像是從來都沒有存在過一樣。
有一個本地的官方賬號，之前發了一條視頻。
視頻里一個穿著制服的公務人員對著鏡頭說了一句“對于網絡上的相關視頻，我們已經關注到了，將依法依規處理”。
這條視頻在一天之內被轉發了十幾萬次，點贊數破了百萬。
然後視頻突然就沒了。不是被限流，不是被下架，是直接從這個賬號的主頁上消失了。
連同那條“依法依規處理”的承諾一起蒸發在了這個平靜的夜晚里。
網友們把這一切看在眼里。
一開始是困惑，然後是憤怒，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出口的無力感。
有人在評論區里寫道︰“一天之內全封了。這個女的後台得有多硬？”
這條評論被點贊了二十多萬次，但第二天早上，發這條評論的賬號也被禁言了。
有人截了圖，把被封賬號的列表做成了一張長圖，發在各個平台上。
長圖里的賬號一個挨著一個，灰色的頭像排成了一列，像一片被荒廢的墳地。
有人在圖下面留言︰“官方被封了，替受害者發聲的人被封了，接下來是不是輪到我們了？”
但沒有人被封。因為王德發根本不在意那些普通網友說什麼。
普通人罵幾句，頂多就是在網上鬧一鬧，鬧完了就散了。
他只需要把那些有分量的聲音掐掉，剩下的動靜再大也翻不了天。
這天下午，方燕從自家別墅里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絲綢的白色長裙，肩上挎著一個瓖著金色鏈條的小皮包，戴著那副大大的墨鏡，手里捏著車鑰匙。
她今天約了姐妹去做頭發，心情比前兩天好了不少，嘴里還哼著一首老歌。
她推開院子的鐵門，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出來。
門外等著的不只是四個便衣警察，還有一大群人。
這些人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聚過來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人手里舉著手機，鏡頭對準了她的臉。
有人舉著一塊硬紙板，上面用記號筆寫著幾個大字——“打人的出來道歉”。
方燕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人群里有人認出了她，大喊了一聲。
“就是她！打人的就是她！”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往前擠了幾步，把手機幾乎懟到了方燕臉上。
有人站在馬路對面大聲罵著難听的話，罵她是潑婦，罵她仗勢欺人，罵她遲早要遭報應。
還有人撿起路邊綠化帶里的空飲料瓶朝她的車子扔過去。
瓶子砸在路虎的車頂上彈了一下，滾落下來，白色的車漆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劃痕。
然後是第二瓶，第三瓶。
有人把沒喝完的半瓶可樂也扔了過去。
褐色的液體在白色的車身上炸開，順著車門往下淌，滴滴答答地滴在地上。
方燕的臉漲得通紅。
她不是羞愧的紅，是被氣紅的。
她轉過身想罵回去，但人群太嘈雜了，她的聲音淹沒在一片罵聲和手機快門聲中，根本听不清她在說什麼。
那四個便衣警察立刻圍了上來。
兩個擋在方燕前面，伸出手臂隔開人群。
另外兩個站在她兩側，護著她往前走。
“都讓一讓，都散開。不要圍在這里。你們這是擾亂公共秩序。”
警察的聲音很大，但人群沒有散。
沒有人動手，也沒有人沖撞警戒線，但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動，用沉默和舉著的手機表達著同一種無聲的抗議。
有人把鏡頭對準了那四個警察，拍下了他們護著方燕上車的全過程。
方燕走到自己的路虎車旁邊，看到車身上全是垃圾。
礦泉水瓶、揉成團的紙巾、半杯沒有喝完的奶茶。
車頂上還掛著一片撕碎的廣告傳單，被風一吹， 里啪啦地拍打著天窗的玻璃。
她的高跟鞋踩到了一塊香蕉皮，差點崴了腳。
她轉過身，指著身後的四個警察，聲音尖銳得像是指甲劃過黑板。
“你們去給我調監控！把這些扔垃圾的人全給我找出來！一個都不許放過！我要他們賠！我要他們坐牢！”
她又轉回頭，對著面前舉著手機的人群，把墨鏡往頭頂一推，露出她那雙瞪圓了的眼楮。
“罵什麼罵！我就打了怎麼著吧！他有本事還手啊，他連手都不敢還，你們替他叫什麼叫。你們這群人，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也配站在這里罵我？”
她身後的一個便衣警察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小聲提醒了一句。
“方女士，請先上車吧，這里人多。”
方燕甩開他的手，又罵了幾句，然後才拉開車門，重重地坐進了駕駛座。
路虎車發動了，引擎的聲音壓過了人群的嘈雜。
她從人群讓開的縫隙里一腳油門沖出去，拐上主路開走了。
這段視頻又一次被放到了網絡上。
視頻里的方燕站在四個便衣警察中間，對著人群破口大罵。
她的手指隔空點著那些舉手機的人，嘴里的話一句比一句難听。
她身後那輛白色路虎車身上掛滿了垃圾，車頂上還堆著一團不知道是誰扔上去的爛水果。
這個畫面被好幾個不同角度的手機同時拍了下來，傳到了網上。
視頻下面的評論區里，無數條留言在同時滾動。
熱評第一條只有五個字︰“這誰能管？”
跟在這條評論下面的回復里，有人打出了兩個熟悉至極的字。
然後這兩個字開始被更多人復制，整屏整屏地刷過去，像是在黑暗中一聲接一聲地喊同一個名字。
“判官。”
“判官出手吧。”
“這種事只有判官能管了。”
“判官在哪里？這里有個逃過法律的人，你看到了嗎？”
“北市歡迎判官光臨。”
“求判官收了這妖孽吧，別讓她再禍害人了。”
這些評論被截成了圖片，又被轉到了別的平台，又被更多的人看到，又被更多的人轉發。
判官這兩個字像火星一樣濺進了干枯的草原，一夜之間燒遍了整個網絡。
有人翻出了判官之前的所有案子，一件一件地列出來︰海洋醫院的魏文章，宏遠集團的謝貝爾，金鼎娛樂的王軒。那些人都是大人物，都有著普通人撼不動的後台，但都被判官當街拖走，沒有一個能逃過去。
“你們說，判官會不會來北市？”
“不知道，但我好希望他來。”
“判官不是說有罪惡的地方就會有他嗎？那個女的都這樣了，還不叫罪惡嗎？”
“我已經在北市看到判官了，別問我怎麼知道的，問就是我猜的。”
而在這一切喧囂之上，在那些憤怒的評論和呼喚判官的留言之上，方燕的別墅里一片安靜。
方燕躺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茶幾上擺著切好的水果和一瓶打開的紅酒。
紅酒在水晶杯里輕輕晃動著，映著頭頂水晶吊燈折射出的碎光。
她拿起遙控器換了一個唱歌的綜藝節目，把音量調大了一些，跟著里面的歌手哼了幾句。
幾個朋友正在群里跟她聊天，問她今天被那群人圍著有沒有嚇到。
她發了一條語音，語氣里帶著笑。
“就憑他們？能嚇到我？你們也不想想，我老公是誰。上次那個事情鬧那麼大，不是照樣擺平了？
“那些發聲的官方賬號呢，不是都被關了嗎。網上那些人喊破喉嚨也沒用。判官？
“”判官來了也不怕。我老公說了，會安排警察二十四小時保護我。判官再厲害，能厲害過警察嗎？”
她放下手機，端起紅酒杯喝了一口。
她把腿翹在沙發扶手上，腳趾跟著電視里的音樂打著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