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茂的目光從會議室里每一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然後開口了。
“我叫許茂。從今天起，這個專案組由我接手。我知道你們都是局里挑出來的精英，有干了二十年的老刑偵，有拿過榮譽勛章的破案能手。但在我這里，這些名頭都不管用。”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案卷，隨手翻了兩頁。
“我今天看了你們這一年多來的所有辦案記錄。除了受害者的名單在不斷變長之外，我什麼都沒看到。判官的指紋呢？判官的dNA呢？判官的體貌特征呢？連一個確鑿的線索都沒有。”
他把案卷丟回桌上。
“你們是干什麼吃的？這麼長時間，這麼多人，這麼多經費，連一個穿著戲服在大街上晃來晃去的犯罪分子都抓不住？你們都學的什麼刑偵技術，全學回娘胎里重新消化了嗎。”
會議室里安靜得只剩下頭頂日光燈管的電流聲。
吳文鴻的拳頭在桌子底下攥緊了，指甲陷進了掌心里。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他想說“我追了他三次，每一次都差點追上”。
但他知道這話說出來只會被罵得更慘。
差點追上的意思就是沒追上，沒追上的意思就是失敗。
坐在後排一個年輕的組員小聲嘀咕了一句︰“不是我們無能，是判官太狡猾了...”
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旁邊幾個人能听見。
但許茂听到了。他停住了翻案卷的動作，把案卷放在桌上，然後抬起頭。
“誰說的？”
會議室里的空氣一下子凝住了，像是有人把整個房間塞進了一個巨大的冰塊里。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動。
那個年輕組員的臉一下子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但話還沒出口就被許茂打斷了。
“站起來。”
他慢慢站了起來，椅子往後推的時候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許茂看著他，語氣里沒有憤怒，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牆上。
“我不想听這種借口。在這個專案組里，我不需要任何替犯罪分子找理由的人。你覺得判官太狡猾所以抓不住，那好，你可以不用抓了。出去，收拾東西，回去停職反省。”
年輕組員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他低下頭，把自己的筆記本合上，拿起桌上的帽子，在一片沉寂中走向會議室門口。
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回響著，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門關上的聲響徹底吞沒。
許茂轉回頭，看著剩下的人。他的目光和剛才一樣沉穩，但誰都不敢再跟他對視。
韓正明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那雙交叉在一起的手。
吳文鴻松開了桌下攥緊的拳頭，把汗濕的掌心在大腿上蹭了蹭。
高丹紅握筆的指節攥得發白，筆尖在記錄本上輕輕顫抖著。
“以後這個專案組，一切行動都听我號令。我說往東，誰也不許往西。我說盯誰，誰也不許分心。我不管你們以前跟著韓正明的時候是什麼風格，現在換人了。我許茂辦案，只有一個規矩。”
他停了半秒，掃過所有人。
“把判官給我抓到。”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的一聲像是法槌落下。
“都听明白了沒有？”
會議室里齊刷刷地傳來一聲“明白”。
許茂這才收回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案卷。
他翻開第一頁，那上面是判官第一次出現在海城的案件記錄，紙頁已經有些泛黃了，邊角被翻得起了毛邊。
但沒有人敢出聲，因為這是判官第一次把手伸到北市。
而他們依然只能看著那些記錄在紙上的名字徒勞地追問，下一個會是誰。
上京碼頭。
一艘貨船停靠在三號泊位上，船身上的油漆被海風腐蝕得斑斑駁駁，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防銹漆。
碼頭上的工人早就散了。
貨船的底艙里聚集著幾十個男人。
他們的年紀參差不齊，有看起來剛成年不久的少年，嘴唇上還只有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絨毛。
有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臉上的皮膚粗糙得像砂紙，手上全是干粗活留下的老繭。
他們站成一個不規整的方陣，肩膀挨著肩膀，誰也不敢跟誰說話。
底艙的燈泡功率很小，昏黃的光線勉強能照亮前排人的臉，後排的人就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黑影。
謝澤有站在一個倒扣過來的木箱子上。
他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襯衫，袖口挽到了手肘以上。
他的左邊小臂上有一道舊傷疤，看形狀像是被刀劃的，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
他的目光從底艙里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去，像是在清點一批不怎麼值錢的貨物。
“這個月的貨，就這麼一點？”
謝澤有的聲音在底艙里回蕩。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這個密閉的鐵皮空間里，每一個字都被艙壁反彈回來，震得人耳膜發顫。
沒有人敢回答。
謝澤有從木箱子上跳下來，走到第一排一個光頭面前，盯著他的眼楮。
光頭比他高了半個頭，但在他的目光下縮著脖子，像一只被嚇住了的鵝。
“上個月你們交了多少人？這個月又交了多少？緬國那邊一天打三個電話催貨，我拿什麼給人家？拿你們這幫廢物去交差嗎？”
他轉過身，對著整個底艙的人提高了音量。
“王強！”
人群里一個男人渾身抖了一下，像是被人從後面潑了一盆冷水。
他往前走了兩步，低著頭站在謝澤有面前。
王強三十出頭，個子不算矮，但此刻他弓著背、垂著手的樣子，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好幾歲。
他手下管著七八個人，負責上京這邊片區的抓捕。
以前每個月都能按時完成任務，但最近這兩個月，他們的業績直線下滑。
“你自己說。”
謝澤有背著手，圍著他慢慢踱著步，鞋底踩在鐵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咚的聲音。
王強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個月...只抓到了四個。”
“四個？”
謝澤有停下來，側過頭看著他。
“上個月也是四個。再上個月是五個。你是打算每個月遞減一個，減到零為止？”
王強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解釋什麼。
“老大，不是我們不出力。現在上京的風聲實在太緊了。以前我們蹲在學校門口，蹲在商場停車場，蹲在那些沒有路燈的小路上，一蹲一個準。現在呢？警察巡邏的密度比以前大了好幾倍，而且...”
他頓了一下，那兩個字卡在喉嚨里，像是說出來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氣。
“而且什麼？”
“而且判官。判官最近在上京出現得越來越頻繁了。兄弟們每天出去蹲點，心里都提心吊膽的。以前怕的是警察，警察抓了還能找律師。現在怕的是判官，判官來了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他說完之後，底艙里響起了一片低低的附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