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傍晚開始整理明天開庭要用的證據材料。
一份一份地核對證物清單，一頁一頁地標注質證要點。
這幾個月來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白天開庭，晚上加班，一個案子接著一個案子。
她打官司的本事已經比剛來的時候厲害了很多，上個月她幫一個被欠薪的農民工打贏了勞動仲裁，對方律師在法庭上被她懟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個農民工拿到工錢之後給她送了一面錦旗，上面寫著“公道律師事務所，真正的公道”。
她把錦旗掛在辦公室的牆上，每天進辦公室第一眼就能看到。
她翻完最後一份材料，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半了。
她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楮，把桌上的文件按順序理好裝進檔案袋里，然後拿起那杯涼透了的咖啡走到茶水間倒掉。
咖啡杯在水槽里踫出叮的一聲脆響。她靠在茶水間的門框上，看著空蕩蕩的辦公室，心里忽然想起了林河。
不知道他現在在干什麼。
上次見面還是好幾個月以前，他穿著警服站在警局門口跟她揮手道別。
她那時候覺得他穿警服的樣子很好看，肩寬腰細，警徽在陽光下閃著光。
後來她打過幾次電話，有時候他接，有時候沒接，接的時候聲音听起來也很匆忙，說幾句就掛了。
她不知道他在忙什麼案子，但知道他一定很累。
她總覺得林河那個人把太多東西壓在自己身上了，但他什麼都不說。
她把咖啡杯洗干淨倒扣在瀝水架上，拿起自己的包和檔案袋，關上辦公室的燈，鎖好門下了樓。
律師事務所對面的公路上停著一輛黑色的面包車。
這輛車在這里已經停了快一個鐘頭了，沒有開燈，沒有熄火，排氣管偶爾突突地顫動兩下。
王強坐在副駕駛上，手指在車窗框上輕輕敲著。
後排坐著四個手下，有的在小聲閑聊，有的低頭玩手機。
他們的車掛的是假牌照，號碼是從一輛報廢車上取下來的。
每個人臉上都戴著黑色的面罩，只露出兩只眼楮和一張嘴。
自從謝澤有上次在貨船上罵完人之後，他們這一組就像驚弓之鳥一樣分散到周邊各地去抓人。
但王強沒有走，他留在了上京。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現在全上京的警察都在盯判官，失蹤案雖然報得多，但局里的人手全被許茂帶去了北市，刑警隊只剩幾個值班的，根本沒空管他們。
警察不管，判官去了北市，這就是他王強的窗口期。
“老大，咱們綁律師會不會動靜太大了？”開車的小弟舔了舔嘴唇，“律師認識的人多，萬一捅到上面去，咱們可就——”
王強一巴掌拍在他的後腦勺上。
“律師怎麼了？明星都綁過了，還怕一個律師？上次那個唱歌的叫沈如雪，要不是那個警察擋著，早就得手了。”
“這個吳涓涓天天晚上一個人下班，連個接的人都沒有，不綁她綁誰？這種長得又好看、身邊又沒人的，就是白送的貨。”
後座另一個小弟往前探了探身子。
“老大，我听說警局那邊已經注意到最近的失蹤案了。今天白報案大廳里擠了快二十個家屬，全是報女兒失蹤的。周姐已經讓登記了，說是要查。咱們是不是先避避風頭？”
王強轉過頭去瞪了他一眼。
“避什麼風頭？越避越抓不到人。謝老板說了，一個月之內每個人至少要交兩個貨。現在半個月過去了，咱們才交了一個。”
“你們是想等著謝老板把你們賣到緬國礦山去挖煤嗎？現在不抓，什麼時候抓？警察查歸查，等他們查出個所以然來，咱們的貨早就上船了。”
車廂里安靜了下來。
開車的司機把方向盤握得更緊了，眼楮一眨不眨地盯著律師事務所的大門。
然後那扇玻璃門被推開了。
吳涓涓從樓里走了出來。
她把檔案袋夾在腋下，另一只手拎著包，站在台階上左右看了看。
街道上已經沒什麼人了，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台階下面的水泥地上。
她穿著高跟鞋走下台階，鞋跟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在安靜的街道上傳出去很遠。
王強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坐直了身體，拍了拍司機的肩膀。
“出來了。發動。”
面包車無聲地滑出了陰影，沒有開車燈，像一條在水下潛行的鱷魚，慢慢朝吳涓涓的方向滑過去。
車輪碾過柏油路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被夜風一吹就散了。
吳涓涓沿著人行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她住的地方離律師事務所不算遠，走路大概要二十分鐘。
她平時都是坐公交車回去，今晚太晚了公交車已經停了，她打算走到路口去叫一輛出租車。
她把包挎在肩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然後加快了腳步。高跟鞋的噠噠聲在人行道上踩得更急了。
面包車加快了速度。
車頭從後面斜插過來，側面的滑門已經提前拉開了一條縫。
車廂里的燈關著，什麼也看不清，只能隱約看到有幾條黑影在里面晃動。
吳涓涓听到了身後傳來的引擎聲。
那聲音太近了，不像是正常行駛的車輛該有的距離。
她轉頭看了一眼，看到了那輛沒有開燈的黑色面包車，看到了側門那條縫里漏出來的一絲微光。
她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一股涼意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她拔腿就跑。
但她穿著高跟鞋。
鞋跟踩在人行道的地磚縫里崴了一下，她的身體猛地朝左邊歪了一下，腳踝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但她的身體還沒有倒地，硬是一瘸一拐地繼續往前跑。
鞋跟敲在地上的聲音亂了，從一個穩定的節拍變成了一串倉皇的亂響。
面包車在她身後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側門被嘩啦一聲拉開，四五個戴著黑色面罩的男人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們的腳步又快又沉，皮鞋底在人行道上拍出一串急促的聲響，像鼓槌砸在鼓面上。
短短兩三秒，他們和吳涓涓之間的距離就縮短了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