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的另一頭，龍騎士團的聲音隔著口罩傳過來，有些悶，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林河靠在招待所的床頭，手里握著手機，听完那句話之後，他沉默了兩秒鐘，然後回了一句。
“到了給我電話。”
掛掉電話之後，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後背靠著床頭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不是嘆息，是某種緊繃了很久的東西終于松開了一點。
他一個人撐了太久，從海城到上京，從北市到臨縣，所有的事都壓在他一個人肩上。
現在終于有個人能幫他分擔一些了。
龍騎士團不是他的手下，不是他的徒弟，是一個和他一樣在黑夜里行走的人，不用解釋太多，一句話就夠了。
棒子國，那棟寫字樓的頂層。
龍騎士團把手機收回口袋里，站在原地看了看周圍橫七豎八躺著的打手們。
有人還在呻吟，有人已經徹底不動了，走廊里的燈光照在地面上那一灘灘暗紅色的液體上，反射出一種黏稠的光澤。
他沒有多看一眼，轉身朝樓層最深處的辦公區走去。
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實木門，門板上釘著一塊黃銅銘牌，上面刻著“社長辦公室”幾個字。
他抬腳，一腳踹在門鎖的位置。
實木門板從門框上整個裂開，鎖舌連著碎裂的木屑一起飛了出去，門板砸在後面的牆壁上發出一聲巨響，牆皮被震下來好幾塊。
辦公室里很寬敞，大班台上擺著一台曲面顯示器，旁邊的博古架上放著幾件看起來價值不菲的瓷器。
牆角的保險櫃門敞開著，里面的現金和賬本剛才已經被他燒了個干淨。
落地窗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外面的光都透不進來。
整個房間里最顯眼的，是大班台下面那張真皮老板椅旁邊，露出了一雙在瑟瑟發抖的皮鞋。
龍騎士團走過去，繞過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低下頭，看到了縮在桌子底下的那個男人。
他穿著白襯衫和深灰色西褲，襯衫的腋下已經被汗水洇出兩大片濕痕，頭發用發膠梳得油光水滑的。
但現在發膠也救不了他，幾縷頭發從頭頂散下來狼狽地貼在額頭上。
他抱著公文包擋在胸前，像是在抱著什麼能救他命的護身符。
龍騎士團彎下腰，伸出手，直接抓住他後腦勺的頭發，把他從桌子底下整個人拽了出來。
那個男人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身體在空中扭動了兩下，然後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皮鞋蹭掉了，光著一只腳在地板上亂蹬，蹬得地板嘎吱嘎吱響。
“求求你，不要殺我。你要多少錢，保險櫃里還有現金，我可以現在就轉給你，全部身家都可以給你。”
“只要你說個數。我很有錢，真的，你拿了錢就走，我不會報警，我保證，絕對不會。”
龍騎士團低頭看著他，口罩上面的那雙眼楮沒有任何波動。
他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刀，刀身很窄，刀刃在日光燈下泛著一層幽藍色的寒光。
他把短刀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然後蹲下身來。
“深呼吸。頭暈是正常的。”
短刀捅了進去。老板的身體猛地繃直了，兩只手在空中胡亂抓了幾下！
然後慢慢癱軟了下去，眼楮睜得很大，瞳孔里的光一點一點地熄滅了，像一盞被擰滅了燈芯的油燈。
龍騎士團站起身，把短刀在老板的白襯衫上擦干淨，收刀入鞘。
他沒有再看地上那個人一眼，轉身朝門外走去。
他的黑色連帽衫消失在走廊盡頭那扇被踹爛的門板旁邊，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徹底融進了這棟寫字樓里深沉的寂靜中。
窗外棒子國的夜景璀璨如星河，霓虹燈把寫字樓的玻璃幕牆染成五光十色。
但沒有人知道，頂樓那幾扇窗戶里，剛熄滅了一盞再也不會亮起來的燈。
………
臨縣，第二天上午。
警局大院里，林河帶著楚瑤、劉壯、孫磊、趙鐵軍四個人從辦公樓里走出來。
他們今天沒穿警服，都換了便衣。
劉壯翻遍了自己的行李箱，找出一件勉強能穿的運動夾克，拉鏈拉到一半就卡住了。
他折騰了半天急得滿頭汗，最後還是楚瑤幫他把拉鏈扯開的。
孫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趙鐵軍照舊穿著他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格子襯衫。
眼鏡片後面的眼楮掃了一圈院子里的車，然後走到一輛銀灰色的轎車旁邊拉開了車門。
他們開了兩輛縣局配的私家車，一輛銀灰色，一輛深藍色，車身都舊了，有的地方漆面已經開始起泡，車門上還有幾道不知什麼時候刮出來的劃痕。
警車太顯眼，開到哪都被人盯著，凶手要是看到街上有警車晃來晃去，躲得更深，更不好找。
車子開出縣局大院，匯入了臨縣街道上稀稀疏疏的車流。
臨縣的街道不寬，兩邊種著枝葉茂密的法國梧桐，樹冠在頭頂交錯在一起。
楚瑤坐在副駕駛，手里拿著一沓打印出來的案卷資料，一邊翻一邊在上面用熒光筆畫標記。
劉壯開車，方向盤上搭著他的胖手，嘴里哼著一首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流行歌，哼到高音的時候跑了調，他自己也笑了。
車子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等紅燈。
劉壯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只手拿起身旁的礦泉水瓶灌了一口。
就在這時，楚瑤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旁邊那條車道。
那里停著一輛白色的本田轎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但從後座的玻璃往里看，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個人影是個女人，長發，臉幾乎貼在車窗玻璃上，兩只手拼命地拍打著車窗，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喊什麼。
但她喊不出聲音，車窗關得太緊了，外面的街道嘈雜聲也太響了，什麼都听不見。
只能看到她的嘴型在不停地重復著什麼，可能是“救命”，可能是“放我下去”，也可能只是一些誰也听不到的呼號。
“林哥，旁邊那輛車不對勁。”
林河側過頭去看了一眼。那輛白色本田的後座上。
女人的臉貼在玻璃上，臉頰被擠壓得變了形，嘴唇翕動得很快，拍打車窗的手骨節發紅，看起來已經拍了很久了。
而駕駛座上那個男人正穩穩地握著方向盤，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的紅綠燈倒計時，對後排的動靜置之不理。
“劉壯，追上去，截停它。”
劉壯收起嬉皮笑臉，把礦泉水瓶往杯架里一塞，方向盤一打。
車子從排隊等燈的車流里拐出來，追著那輛白色本田拐進了一條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