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縣警局，會議室里。
白板上貼滿了照片，十名受害者的臉部特寫排成一排，每一張照片下面標注著姓名、年齡、失蹤時間和發現尸體的地點。
字跡有些潦草，是吳勇在不同時間寫上去的，用的記號筆顏色都不一樣，有的深有的淺，像是連筆都在表達著一種越來越深的無力感。
白板旁邊還貼著一張臨縣的地圖，地圖上用紅色大頭針標出了每個拋尸地點的位置。
大頭針在圖紙上扎出的孔洞密密麻麻，像傷口。
甦炳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兩只手交叉在一起擱在桌面上，手指無意識地互相摩挲著。
幾天下來他鬢角的白發比林河剛來那天又多了幾根，眼袋垂得更深了，眼皮底下的黑眼圈像是被人用炭筆畫上去的。
他是臨縣警局的局長，轄區里出了這麼大的案子，連環殺人，十條人命，而且還在繼續。
上頭天天打電話來催進展，縣里的領導也天天在他辦公室門口堵他，他每次拿起話筒或者推開門面對他們的追問時，除了說“正在全力偵破”之外，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不是沒盡力，他手底下所有能動的警力全部鋪出去了。
查了快一個月，連凶手是男是女、高矮胖瘦都不知道。
吳勇靠在窗邊，手里夾著一根煙。
他平時不在會議室抽煙，但今天他把窗戶推開了半扇，煙灰彈在外面的窗台上，被風一吹就散了。
他的眼眶里布著血絲，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里面被汗水洇濕的白色背心。
該查的都查了，該跑的也都跑了，結果什麼都沒有。他干刑偵干了十幾年。
從來沒見過這麼干淨的現場——沒有指紋，沒有dNA，沒有目擊者。
連監控錄像里的臉都被遮得嚴嚴實實。這個人不是新手，是一個真正知道怎麼躲警察的家伙。
“這樣下去不行。”甦炳的聲音在會議室里響起，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板，“按照凶手的作案頻率，每隔幾天就會出現一具新的尸體。今天在垃圾桶里發現的是第八具，如果不能在他下手之前把他抓住，第九具隨時都可能出現。”
吳勇把煙按滅在窗台上，轉過身來。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他沒有辦法了。
常規的偵查手段已經全部用盡，走訪排查、監控調取、dNA比對，每一條路都走不通。
楚瑤站了起來。
她今天沒有穿警服，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運動外套，頭發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成一個干淨利落的馬尾。
她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了她。
“我有一個辦法。”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以我自己為誘餌。凶手不是專門對年輕漂亮的女性下手嗎？那就我來。把我放在街上，讓他來找我。”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兩秒，然後甦炳猛地搖頭。
他搖頭的幅度很大，整個人從椅背上彈起來，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不行，絕對不行。你是上京派來支援我們的人，你要是出了事，我怎麼跟魏局長交代？臨縣的事已經夠大了，再搭上一個上京來的見習警員，我甦炳別說局長位子保不住，連這身警服都得脫下來。”
吳勇也跟著皺起了眉頭，把手里那根已經掐滅的煙頭扔進煙灰缸里。
“這個辦法太冒險了。凶手的手段你已經看到了，那八個受害者生前都遭受過長時間的折磨。如果我們反應慢了一拍，後果不堪設想。”
“正因為我看過了那些受害者的照片，我才更要這麼做。”她轉向甦炳，聲音比剛才更堅定了，“甦局長，我親眼看過那些尸體，看過她們的指甲被一根根翻開，看過她們身上的刀痕。如果什麼都不做，第九個受害者很快就會出現，然後第十個，第十一個。我是警察，我穿著這身警服，就是要在這種時候站出來的。”
甦炳看著她，嘴巴張了張，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把目光轉向了林河，林河一直坐在會議桌的另一頭，手里轉著一支筆。
甦炳的眼神里帶著求助，像是在說，你是她的帶隊警官，你拿主意吧。
林河把手里的筆放下，抬起頭看了楚瑤一眼。
她的眼楮很亮，不是那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莽撞，而是一種已經想好了、決定了、不會再改的執拗。
他想起楚瑤在警局第一天報到的時候，魏德林說她在警校擒拿格斗是優秀，槍法也很好，是個好苗子。
他又想起在河灘上，楚瑤第一次看到那具裸體女尸時的表情，她咬著嘴唇把眼淚憋回去，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楮，然後繼續蹲下來畫現場草圖。
她在那一刻沒有吐，沒有逃，也沒有哭。這姑娘確實是個當刑警的料。
“可以。”林河開口了，聲音很平靜，“但我有條件。你必須隨身攜帶定位器和緊急呼救按鈕，執行任務期間全程保持無線電通訊暢通。一旦收到你的呼救信號，我會在三分鐘之內趕到你所在的位置。你的任務只是引他出來，不是和他搏斗。任何時候，安全第一。”
楚瑤用力點了點頭，馬尾辮在她腦後甩了一下。
她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份行動預案開始翻看，手指在紙頁上劃過，一行一行地讀，讀得很認真。
當天晚上，行動開始。
楚瑤換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裙擺剛好到膝蓋上方，露出一截筆直的小腿。
腳上是一雙中跟的白色涼鞋，鞋面上綴著幾顆亮閃閃的水鑽。
她把頭發散開了，化了淡妝，口紅的顏色是那種不張揚的豆沙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了兩三歲。
她站在警局洗手間的鏡子前面轉了半圈，裙擺輕輕揚起來又落下去，對著鏡子里那個看起來和平時完全不一樣的女人深吸了一口氣。
劉壯和孫磊穿著便衣，隔著一百多米的距離跟在楚瑤後面。
劉壯把對講機的耳機塞進耳朵里，又把接收器的音量調到最大，然後拉了拉頭上那頂棒球帽的帽檐。
孫磊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口袋里，耳朵里同樣塞著耳機。
目光看似漫不經心，但眼角的余光始終鎖著楚瑤那個米白色的身影。
接下來的幾天都是這樣。
楚瑤白天在警局跟著林河查案卷，天色一暗就換上便裝，一個人走進臨縣的夜色里。
她在酒吧里坐在吧台前一個人喝果汁，在慢搖吧的卡座里拿著手機假裝刷消息，在燒烤攤前排隊買烤串，在便利店門口假裝等人。
每一個動作都在說——我是一個人出來的，我很好下手。但凶手沒有出現。
第一天，沒有。第二天，沒有。第三天，沒有。直到第七天晚上。
楚瑤再次走進一家酒店。酒店很大，大堂的水晶吊燈把整個空間照得金碧輝煌，地上鋪著光可鑒人的大理石。
她穿過大堂走進旁邊的酒吧，在吧台前坐了片刻，喝了一杯果汁，然後看了看手機，站起來朝門口走去。她走出酒店旋轉門的時候，晚風一下子灌過來，吹得她裙擺貼在小腿上。
她伸手把頭發別到耳後，沿著酒店外面的街道慢慢往回走。
七天沒有任何動靜，她開始懷疑這個方法是不是真的有用。
也許凶手已經注意到她了，也許凶手換到了別的縣市作案，也許她們所有的努力都是在白費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