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荒郊野嶺的廢棄廠房里。
一個沒戴面具的陌生人突然出現，怎麼看都不像是好事。
林河停住了腳步，抬手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大半張臉。
“是我。”
龍騎士團听到這個聲音，愣了一下。
他把槍口往旁邊偏了幾度，借著從破窗戶里漏進來的月光仔細看了看對面那張臉。
輪廓確實是林河的，聲音也是，只是衣服換了一身。
他慢慢把槍放下，保險重新撥回去，把槍插回腰間。
“你怎麼這副打扮就來了？面具呢？”他把剛才掐滅的煙頭從地上撿起來，扔進牆角一個生了銹的鐵皮桶里，語氣里帶著一種剛才白緊張了一場的懊惱，“我剛才差點就開槍了。要不是你出聲快，這會兒咱倆已經交上火了。”
“頭盔掛外面了，面具在包里，騎車不方便戴。這里又沒別人，進廠房再換。”
龍騎士團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我說，咱倆得定個暗號。你看剛才這情況，你沒戴面具，我沒認出來，我差一點就扣扳機了。要是下次再踫到類似的情況，你還沒開口我就先開了槍，那可真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傳出去我在棒子國攢了這麼多年的名聲全毀了。”
林河把包放在地上，拉開拉鏈，從里面取出那張獸面面具。
他把面具在手里掂了掂，抬起頭看了龍騎士團一眼。
“什麼暗號？”
龍騎士團用手指在下巴上刮了兩下，片刻之後眼楮一亮，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點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會議上提出了一個絕妙的方案。
“有了。我問今天吃了嗎，你答還沒，等會兒去吃火鍋。這個對話組合在日常場景里出現的概率無限接近于零，正常人的腦子就算想破頭也編不出來。”
林河把面具系帶在腦後扣好，听了這個暗號，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張臉，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龍騎士團總覺得那面具後面朝他翻了個白眼。
“太蠢了。”
“你倒是說個不蠢的。”
“不用想了，就這個吧。”
龍騎士團拍了拍手，臉上的表情很是得意。
“你看，最後還不是用我的。蠢歸蠢，但越蠢的東西越安全。你要是搞個太正常的暗號，別人一不小心就對上了，那還叫什麼暗號。”
林河沒有再接這個話茬。
廠房外頭的風比剛才更大了些，從破玻璃窗灌進來，吹得牆角那個空易拉罐在地面上骨碌碌地滾了好幾個圈。
天亮之後，明天傍晚去碼頭找瘦猴，後天晚上船出發。
從這里到緬國，坐船要好幾天，到了之後還要找到那些園區的具體位置，還要想辦法混進去，還要把兩百多個人從高牆和鐵絲網里帶出來。
每一步都是硬仗。
這些事龍騎士團心里都清楚，在棒子國他一個人挑了整個高利貸窩點的時候，那些打手手里只有棍子。
緬國那些人手里是步槍，是霰彈槍，是真正能打死人的家伙。
但他沒有猶豫過，從林河在電話里跟他說這件事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想過要退。
“龍騎。”林河轉過身，看著他，“緬國那邊的情況你想清楚了。這次去不是鬧著玩的，那邊不是棒子國的高利貸窩點，是真正的武裝團伙。那些人手里都是真家伙，隨時都會交火。你現在要是覺得不想去，還來得及。我不會勉強你。”
龍騎士團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了。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林河，眼楮在月光下亮得有些嚇人。
“你覺得我這條命是用來干什麼的？用來吃喝玩樂？用來攢錢買房？不是。我這輩子活到現在，最痛快的事就是揍那些欺負老實人的混賬東西。在棒子國是，在聯邦國也是。你說緬國有兩百多個女孩子被人綁在那里，每天都在受折磨，你讓我假裝不知道，繼續在這里抽煙喝酒？我辦不到。”
他把手套從口袋里掏出來，戴在手上，用力把腕口的魔術貼粘緊了。
“這條命，本來就是用來干這個的。救人，打擊罪犯，別的都不重要。危險算什麼，比起那些被綁走的女孩子每天受的罪，咱們這點危險根本不配叫危險。”
他朝林河伸出手。
林河看著那只伸過來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後也伸出手。
兩只手在月光下用力握在一起。
……
上京碼頭，傍晚。
碼頭。
林河和龍騎士團站在三號泊位的水泥堤岸上。
林河穿著那身玄色長袍馬，臉帶面具。龍騎士團站在他旁邊，黑色沖鋒衣的拉鏈拉到下巴，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楮，。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泊位外側那片灰沉沉的海面。
瘦猴比約定的時間晚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
他從碼頭那排廢棄倉庫的陰影里鑽出來，還是穿著那件洗得褪色的花襯衫，走路的時候腳後跟不著地，像一只在碼頭上溜達慣了的野貓。
他看到林河那身打扮的時候，目光在獸面面具上停留了大概兩秒鐘，然後就像什麼都沒看到一樣把目光移開了。
在這片碼頭上混了十幾年，他見過各種各樣的偷渡客，有不敢被人認出臉的逃犯。
有被高利貸追得走投無路的賭徒，還有把自己裹得像個蠶蛹一樣的神秘人。
一個戴面具的人不算什麼，比這更稀奇古怪的他都見過。
“錢帶來了嗎。”
瘦猴把手指搓了搓。
林河從口袋里掏出一疊鈔票，是兩萬聯邦幣，用一根橡皮筋捆得整整齊齊，紙鈔的邊角沒有一絲折痕，按之前說好的價格一分不少，遞了過去。
瘦猴接過鈔票，用拇指撥了撥鈔票的邊緣，發出嘩啦啦的紙頁翻動聲。
然後他把鈔票放下來，搖了搖另一只手的食指，臉上露出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笑容，嘴角歪向一邊，露出兩顆被煙燻黃的牙齒。
“不對。現在漲價了，兩萬一個人。兩個人，四萬。”
龍騎士團往前邁了一步。他這一步邁得不大，但落腳的時候軍靴的橡膠底在水泥地上碾出一聲悶響。
瘦猴嘴角那個笑容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了一下，不自覺地僵了一瞬。
“說好的一人一萬，你現在突然翻倍？”龍騎士團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做買賣講的是信用兩個字，你在這碼頭上混了十幾年，不會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