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邊吃邊聊。
話題從律師事務所的案子聊到警局里最近發生的趣事。
又聊到楚瑤第一次出現場時看到尸體差點吐了的糗樣。
吳涓涓捂著嘴笑了很久，笑完之後她的筷子在碗里輕輕戳著米粒，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林哥，我還是很怕。白天還好，一到晚上就不行。我總覺得有人在窗戶外邊盯著我，覺得樓下停著的那輛車里坐著人。上次被那些人抓的時候，我連喊都喊不出來。他用手一捂住我的嘴，我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林河放下筷子，看著她。
“怕不是丟人的事。我在海城第一次踫到持刀歹徒的時候，手心也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但你現在是安全的。”
“這棟樓的門禁和監控我都檢查過了，陌生人進不來。你也不用一個人硬扛著，有什麼話就說出來，憋在心里反而越來越怕。”
“你在律師事務所接那些案子的時候，那些被欠薪的農民工、被家暴的女人、被公司無故開除的打工人，不也都很怕嗎。但你還是幫他們把官司打贏了。”
吳涓涓听著，眼楮里的那層陰翳似乎淡了一些。
她把碗里最後一口米飯吃完，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終于又有了笑意。
“你說得對。我能幫他們打贏官司，也能幫自己打贏這場仗。不就是幾個綁架犯嗎，我才不怕他們。反正你給我的棒球棒還在，下次再有人敢闖進來，我就真打，不手抖了。”
吃完飯之後，林河幫她把碗筷收拾了。
兩個人站在廚房里，一個洗碗一個擦碗，水池里的洗潔精泡沫被水沖得咕嚕咕嚕往下淌。
他把最後一個盤子擦干淨放進碗櫃里，轉過身靠在櫥櫃邊上，語氣比剛才鄭重了幾分。
“涓涓，接下來幾天我要出去辦點事。冰箱里我買了很多吃的，蔬菜水果速凍食品都有，夠你吃十天半個月的。你盡量不要出門，如果有人來找我，就說我身體不舒服，不便見客。不管誰來，都別開門。”
吳涓涓正在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
“去幾天？”
“快的話七天，慢的話十天。”
吳涓涓把手里的抹布掛在掛鉤上，沉默了片刻。
她沒有問去哪里，也沒有問具體辦什麼事。
她只是看著林河的眼楮，那雙眼楮和在海城時一模一樣，里面藏著很多不會說出口的東西。
她早就猜到了——從海城那些農民工一夜之間拿到工錢的時候她就隱隱有了感覺。
那些不可能打贏的官司在交到林河手里之後總能以一種出乎意料的方式得到解決。
她沒有點破過，以前不會，現在也不會。
“我明白。你放心去吧，我會看好家的。”
時間來到晚上十點。
林河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拉開衣櫃，從最底層翻出了一套黑色的衣服。
黑色的長袖，黑色的褲子，黑色的帽子和口罩。
他把身上的便裝脫下來疊好放在床上，換上那套黑衣。
然後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往下看了一眼，小區里的路燈把地面照得很亮。
但牆角那排空調外機的旁邊有一片監控探頭拍不到的陰影。
他單手撐著窗框翻了出去，腳尖踩在外牆上凸出的空調支架上，一層一層往下落，最後無聲地踩在了樓下的草地上。
黑色的身影在夜色中幾乎和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沿著小區圍牆的邊緣快步穿過，然後消失在了街道盡頭。
吳涓涓在自己的房間里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被子被她踢開了好幾次，枕頭也被她翻了好幾個面。
她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腦子里反反復復回放著今天吃飯時林河跟她說的那些話——“快的話七天，慢的話十天”。
還有他說這句話時臉上的表情，那個表情和他在海城接手農民工官司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她忽然從床上坐起來，穿上拖鞋走到林河的房門前，站了很久，然後抬手輕輕敲了兩下。
“林哥？”
沒有回應。她又敲了兩下。
“林哥，你睡了嗎？”
還是沒有回應。
她把門把手往下按了一下，門沒有鎖，應聲而開。
房間里空蕩蕩的，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衣櫃的門關著，窗戶的窗簾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走到窗邊，看到窗戶沒有關嚴，留了一道大約兩指寬的縫隙。
她站在窗前，一只手輕輕搭在窗框上。
外面是上京的萬家燈火，霓虹燈把遠處的天際線染成一片緋紅。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只是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話，輕得像是怕被風吹散了一樣。
“林哥，一定要平安回來。”
………
上京郊外，夜晚。
這棟樓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最近的民居在山腳，隔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土路。
龍騎士團靠在一根水泥柱子上，嘴里叼著一根煙。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沖鋒衣，拉鏈拉到下巴，領口豎起來擋住夜風，腳下踩著一雙高幫的軍靴，靴面上濺了幾點干涸的泥點子。
廠房里很安靜，只有夜風從破窗戶灌進來時發出的嗚嗚聲，和他偶爾吸一口煙時煙紙燃燒的輕微嘶嘶聲。
他在等林河。
兩人約好了今晚在這里會合。明天傍晚去碼頭找瘦猴，後天晚上的船，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
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著，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數著時間。
廠房外面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聲，聲音從山腳那邊一路盤旋而上，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廠房外面的土路上。
不是汽車的引擎聲，是摩托車—那種大排量的機車，排氣管里的每一聲爆鳴都帶著一種不安分的躁動。
龍騎士團直起身，把煙從嘴里取下來夾在手指間。
機車和判官,這兩個東西加在一起，和他預想中的畫面完全對不上。
他印象里的判官應該是個神出鬼沒的家伙，來無影去無蹤，不應該騎著這麼一個吵得整座山都听得見的鐵家伙。
廠房門口的月光被一個人影擋住了。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的機車皮衣，長腿一邁從機車上跨下來，把頭盔摘了掛在車把上，然後朝廠房里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