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走到男人面前，看了看他電腦屏幕上的業績表。
表上是一串紅色的數字，每一欄都掛著零蛋。
“時間到了，”陸錚說。
男人的嘴唇開始哆嗦。他想說什麼，但陸錚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往後退了一步，朝身後的打手揮了揮手。
兩個打手走上前，一人抓住男人的一條胳膊，把他從椅子上拖了下來。
男人跌在地上，膝蓋磕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再給我幾天！”男人的聲音破了，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雞，“我馬上就能騙到！有一個老頭已經快上鉤了！就差最後一步！就一步！求你了再給我——”
一個打手掄起拳頭，砸在男人的肚子上。
男人的話被打斷了，整個人弓成了蝦米，嘴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唾液從嘴角滴落。
兩個打手一左一右架著他往外拖，他的腳在地上劃出兩道長長的拖痕。
陸錚看都沒看他一眼。
一個沒有完成業績的人，沒有任何價值。
沒有價值的人留在這里只會浪費糧食。賣去更下面一級的地方。
礦場，漁船，或者干脆拆了零件賣。不管哪一種，都跟死了差不多。
男人的求饒聲越來越遠，最後被大門關在了外面。
大廳里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不正常。幾百號人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沒有人敢抬頭，沒有人敢說話，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陸錚轉過身，面對大廳里的所有人。
他把雙手背在身後，慢慢地在大廳中間踱了一圈。
“月底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間安靜的大廳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沒完成業績的，好好加油。”
沒有人回應他。也不需要回應。
陸錚說完這句話，帶著打手走了。
大廳里的安靜又持續了幾秒鐘，然後鍵盤聲和通話聲重新響了起來。
比之前更響，更急促。
每個人都拼了命地工作，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像暴雨打窗，對著話筒的聲音也比剛才更加賣力。
恐懼是最好的鞭子，比什麼管理手段都管用。
唐知顏坐在荷官區的工位上。
她才被抓進來兩天。
兩天之前她還是一個在泰國旅游的大學生，走在曼谷的街頭，喝著椰子水，給家人發照片。
然後她上了一輛車，然後她就到了這里。
那個過程的記憶是碎的，亂糟糟的，像一個被剪壞了的夢。
她只記得有人捂住了她的嘴，有一股刺鼻的藥味，然後醒來就在這間大廳里了。
她的頭發被剪短了，臉上沒有化妝，嘴唇干得起皮。
身上穿的是園區發的統一服裝—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領口有一圈洗不掉的黃漬。
她坐在那里，兩只手絞在一起。
旁邊的工位上坐著一位比她年長的女人，叫曹穎。
曹穎來這里三個月了，臉上的表情已經變得麻木，但偶爾還能從她眼楮里看到一點沒來得及熄滅的東西。
她正在教唐知顏怎麼操作面前的賭博平台後台，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嘴里低聲說著操作流程。
曹穎抬起眼皮，看了看唐知顏發抖的手指。
她在桌子底下輕輕按住了唐知顏的手，把那只手壓住了，不讓它抖得那麼厲害。
“記住幾點，”曹穎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听見，“別打扮太漂亮。頭發不要梳，臉不要洗得太干淨。衣服穿寬松的。”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唐知顏的臉。
即使素顏，即使頭發被剪得亂七八糟，即使穿著那件皺巴巴的白襯衫，唐知顏的臉還是漂亮。
那種漂亮不是化妝畫出來的，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
這種漂亮在別的地方是福氣，在這個地方是災禍。
“你的工作不一樣，”曹穎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嘴唇幾乎貼在唐知顏的耳朵上，“你是荷官，露臉的那種。上頭點名要漂亮的。所以你沒法真的把自己弄丑，但至少可以弄得沒那麼好看。頭發擋一擋臉，表情僵硬一點，別笑。”
唐知顏很認真地听著，一下一下地點著頭。
她的眼眶里蓄滿了淚，但她忍著沒有讓它們掉下來。
她不能在這里哭。
哭是沒用的，她來這里兩天，已經見過三個因為哭而被拖出去的人。
這里不需要眼淚，只需要業績。
她想到了她的家人。
她爸爸叫唐振華，在聯邦國開連鎖酒店的。他一定會想辦法救她。
她知道。
他們打過電話了，要八百萬贖金。八百萬對她家來說不是問題。她爸爸不會放棄她。
但她不知道的是，園區從來不遵守贖金的約定。
錢會收，人不會放。錢收夠了，就換個名目繼續要。
要到要不出的時候，就把人也賣掉。
這是園區的規矩，進來的每一個人都是長期飯票，沒有誰會因為一次性付了錢就能出去。
一隊巡邏的守衛從大廳門口走了進來。
領頭的還是那個大個子，身後跟著三個兵，最後面是林河。
五個人排成一列，沿著工位之間的過道往里面走。
工位上的人把頭壓得更低了，手指敲鍵盤的速度又加快了幾分。
大個子帶著隊伍穿過電話區，拐上樓梯，往二樓走去。
二樓是荷官區。
格局和一樓差不多，但工位之間的間隔更大，電腦屏幕的尺寸也更大。
每個工位上都有一個高清攝像頭，正對著工位上的人。
屏幕上跳動著賭博平台的畫面。
百家樂，龍虎斗，輪盤。牌面翻動著，籌碼滾進滾出。
屏幕左上角是荷官的臉，表情僵硬，眼楮空洞。
林河跟著隊伍往前走。他的目光從一個個工位上掃過。
然後他看見了她。
唐知顏坐在最靠牆的那個工位上。
林河從她身邊經過。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只是一瞬間，不到一秒。
唐知顏的眼楮里全是水光，睫毛上掛著的不知道是汗水還是眼淚。
她看著這個年輕的守衛，看著他的眼楮。
那雙眼楮和其他守衛不一樣。
她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但就是不一樣。
林河看到了她眼里的恐懼。
那種恐懼他見過太多次了，是被關進籠子里的動物才會有的眼神。害怕，無助，但又不敢真的哭出來，因為哭出來會被打。
唐知顏迅速低下了頭。她把自己的臉藏在頭發後面，手指緊緊攥著鼠標。
林河收回視線，腳步沒有停頓。他繼續跟著隊伍往前走，步槍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晃動著。
大個子在前面拐了個彎，往監控室的方向走去。
林河跟上去。
凌晨一點。
宿舍樓里的燈早就熄了。
荷官區的宿舍在四樓，一個房間住八個人，上下鋪。
鐵架床，薄床墊，沒有空調。
唐知顏躺在床上。
她沒有睡著。這兩天她幾乎沒有真正睡著過。
每次閉上眼楮，就會看到那個被拖出去的男人。
他的腳在地上劃出的拖痕，他哀求的聲音，還有陸錚那種看垃圾一樣的眼神。
這些東西在她腦子里循環播放，一刻不停。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上，裹得緊緊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里。
她不敢出聲，連吸鼻子都用手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