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樓下。
空地上已經站了七八個女生。
都是從不同樓層不同房間里被拽出來的，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同樣的表情。
迷茫，恐懼，不知所措。
她們的光腳踩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腳趾蜷縮著，有人被石子硌到也不敢動。
唐知顏被推到了這一排女生中間，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哆嗦，也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然後男生也被帶過來了。
十幾個男生，被另一隊守衛押著從對面的樓里走出來。
這些男生也都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的樣子，長得都算端正。
他們被推到女生旁邊站好，有人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有人偷偷往女生那邊瞟，但目光一踫到守衛的槍口就縮了回去。
林河站在隊伍後面。
他的步槍掛在肩膀上，雙手握著槍帶，和其他守衛保持著同樣的站姿。
他的目光從這些被抓來的男男女女臉上掃過。他們的眼楮都是空的，那種空不是發呆，是被恐懼掏空了之後剩下來的空殼。
像是一群被趕上卡車的牲口，還不知道自己要被運到哪里去，但已經預感到了不會是什麼好地方。
一輛大巴車開了過來。
司機是個皮膚黝黑的緬國人，嘴里嚼著檳榔，牙齒被染成棕紅色。
他把車停在空地上，拉上手剎，從車窗里探出頭跟覺丹打了個招呼。
覺丹站在這群男男女女面前，雙手叉著腰。
他說話的語氣很隨意，像是一個包工頭在給臨時工分配今天的活計。
“你們這次去的地方比這里舒服，娛樂場所，高檔的那種。接待客人，陪客人玩。不用打電話，不用盯著電腦，比詐騙輕松多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幾個女孩臉上掃了一遍，那張被刀疤劈成兩半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那個笑容讓唐知顏後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
“男的伺候富婆，女的伺候老板。好好干，比在這里有前途。”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但所有人的眼楮里都涌上了一層水光。
男生們的拳頭在身體兩側慢慢攥緊了，指甲掐進肉里，但沒有人動。
女生們低著頭，肩膀在抖，有人用手捂著嘴，把哭聲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們知道什麼叫“接待客人”，她們知道什麼叫“伺候老板”。
她們只是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要被當成貨物一樣從一個地獄運到另一個地獄。
覺丹揮了揮手，示意守衛把人帶上車。然後他轉過身，叫住了那個帶隊的。
“唐虎，”覺丹說，“你帶隊。別出任何差錯。”
一個瘦高的男人從隊伍里站出來，點了點頭。
他是覺丹的副手，跟了覺丹三年，做事謹慎，從來沒出過紕漏。唐虎拍了拍胸口，表示讓覺丹放心，然後第一個上了大巴車。
覺丹沒有跟著去。這種押送的事不值得他親自跑一趟。
他帶著剩下的人轉身往回走。
林河跟著隊伍上了大巴車。
他選擇了最後面的位置。
大巴車的最後一排座位比前面高出一截，站在那里能看到整個車廂的情況。
他把背靠在座椅靠背上，步槍抱在懷里，帽檐壓低，眼楮掃著車廂里的每一個人。
車上的人被安排分坐在車廂中段。男生坐左邊三排，女生坐右邊三排。
他們被要求系好安全帶，不許說話，不許東張西望。
司機發動了引擎。
大巴車在空地上掉了個頭，車身笨重地晃了兩下，然後從大門開了出去。
鐵門在車後緩緩關上。
園區外面的公路坑坑窪窪。
車輪碾過一個又一個坑，車身跟著一顛一顛的，車里的吊環扶手撞得叮當響。
車廂里很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沒人說話，是所有人都不敢說話。
只有發動機嗡嗡嗡地轉著，偶爾夾雜著司機嚼檳榔的吧唧聲。
男生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女生們把臉埋在手掌里。有人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沒有聲音。
唐知顏坐在右邊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把臉轉向車窗，額頭貼在玻璃上，看著外面飛馳而過的甘蔗林。眼淚無聲地流下來，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上。
她用袖子去擦，擦完又流，怎麼擦都擦不完。
她不敢哭出聲，把嘴唇咬得死緊，牙齒陷進肉里，嘗到了一點血腥味。
她不想去接客。她不想去伺候什麼老板。
她只想回家。
她爸爸還在等她回去，她媽媽肯定急瘋了。
她想打一個電話，就一個電話，告訴她媽媽她還活著。
但她的手機在第一天就被收走了，和她所有東西一起鎖進了不知道哪個櫃子里。
旁邊的過道里走過來一個人。
是那個守衛。
那個昨天在荷官區巡邏時跟她對視過的守衛。她記得他的眼楮，那雙眼楮和其他守衛不一樣。
他走到她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把手伸進兜里。
唐知顏整個人僵住了。
她不知道他要干什麼，本能地往後縮，後背緊緊貼著座椅靠背，手指抓著自己的膝蓋。
林河從兜里掏出一包紙巾。不是新的，包裝已經被壓皺了，塑料封皮上磨出幾道白色的折痕。
他把紙巾放在唐知顏旁邊的座椅扶手上，然後轉身走回了車廂後排。
唐知顏看著那包紙巾，愣了一下。
她慢慢伸手拿過來，捏在手里。紙巾拿在手里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
但她的手指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了。她低下頭，用紙巾按住眼角。
大巴車繼續開著。
林河在後排站著，目光從車廂里每一個守衛身上掃過。
唐虎坐在副駕駛的加座上，正低頭玩手機。
兩個守衛坐在中間靠左的位置，其中一個在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
另外三個坐在車門附近的折疊椅上，步槍靠在腿邊，正用緬語聊著什麼。
加上司機，一共九個人。
剛才在大巴車門口被覺丹臨時叫上車的有六個。
加上唐虎，加上司機，再加上林河自己。
他在等。
從這里到那個娛樂場所大概要開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什麼時候動手最合適。
離園區太近不行，槍聲會傳出去。必須開得夠遠，遠到就算有人听到動靜也來不及追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