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園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手槍握把上攥得越來越緊，指關節都發白了。
他看到又有一批人從花壇後面沖出去，被機槍掃倒了好幾個，剩下的人又縮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把對講機塞進褲兜里，握緊手槍往樓梯口走，不能再等了，等下去那些人全得死在那里。
就在這時候，對講機響了。
林河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簡短，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李園听完之後整個人像被電了一樣站直了，對著走廊里的人喊了一聲︰“判官來了！”
天空中傳來旋翼的轟鳴。那架武裝直升機從大樓拐角處轉出來。
李園趴在窗口，看到直升機的機頭往下壓了一下，然後機腹下方的機槍開始噴出火舌。子彈不是打在地面上，是打在守衛的陣地上。
地面上那些守衛還在專注地對付花壇後面那群進退兩難的人。
他們架著機槍，一左一右兩個火力點交替射擊，把花壇里的泥土打得四處飛濺。
然後機槍聲忽然停了，不是因為子彈打光了，是因為直升機上那挺機槍的子彈先到了。
子彈從天空中垂直傾瀉下來，打在沙袋掩體上，沙袋被打穿，沙子從破口里嘩嘩地往外流。
趴在沙袋後面的幾個守衛還沒來得及抬頭就被子彈打成了篩子。另一個火力點的人開始往辦公大樓里跑，但人的腿跑不過子彈。
直升機上的機槍追著他們的背影掃過去，幾個人幾乎同時倒在了辦公樓門口的台階上，手里的步槍摔出去老遠。
然後是火箭彈。一枚火箭彈從掛架上脫離，拖著白色的尾煙，一頭扎進了花壇前面最後一處還在還擊的掩體。
爆炸的火光把那堆沙袋和躲在後面的幾個守衛一起吞了進去，碎片和塵土在空中翻飛了好幾秒才落下來。
槍聲停了。
那些縮在花壇後面的各國人慢慢抬起頭，看到的是滿地橫七豎八的尸體和被炸得稀爛的掩體。
然後他們听到了旋翼的聲音，看到那架直升機正懸停在他們頭頂，機身上的虎頭標志雖然被燻黑了，但機腹下面那挺還在冒著青煙的機槍說明了一切。
這不是來殺他們的，是來救他們的。有人先站起來，然後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
剛才那個扔掉槍蹲在地上哭的男人撿回了自己的槍，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和灰塵，跟著人群一起往大門的方向跑。
李園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沒有歡呼，沒有激動得跳起來。
李園把手槍的保險關上，轉身對著走廊里所有人喊了一聲，聲音大得連隔壁樓層都能听到。
“走！現在走！按樓層，分批下！拿槍的人走最前面，沒槍的人走中間！下樓之後往大門方向走，不要往別處看，不要掉隊！”
那個大個子把步槍端起來，第一個往樓梯口走去。
短發女孩把頭發往耳後一別，握著手槍跟在後面。
戴眼鏡的年輕人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深吸了一口氣，跟上隊伍。
李園帶著這幾百號人往樓下走。他們貼著牆根，避開那些還在燃燒的卡車殘骸和倒在地上的尸體。
有幾個人緊張得走路都在抖。
李園走在最前面，手槍舉在胸口，眼楮不停地掃著周圍。
大部分守衛已經被干掉了，但總還有漏網之魚。他不想在離自由只有一步的時候倒在最後一顆流彈下。
直升機在他們頭頂慢慢盤旋。
林河坐在駕駛艙里，透過防彈玻璃看著地面上那些從宿舍樓里涌出來的聯邦國人。
他們排成一隊沿著主干道往大門方向走，像一條灰色的溪流匯入已經被打開的河床。
其他國家的那些人已經沖出去了，大門口擠滿了奔跑的人影，有些人跑掉了鞋子光著腳在碎石地上跑，有人一邊跑一邊哭。
他把直升機又壓低了一些，目光掃過園區里那些還在冒煙的建築。
猛虎基地那邊還沒有動靜，不知道是龍騎士團設的陷阱起作用了，還是那幾個少爺還在莊園里為家主的位置吵架。
不管是哪種原因，老天給他們的時間都不多了。
距離園區不到兩公里的土路上。
傅恆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他把方向盤攥得太緊了，皮革包裹的方向盤套上印出了五個濕漉漉的指印。
他的眼楮盯著前方的路，嘴唇緊緊抿著，喉結偶爾上下滾動一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
他身後是十四輛大巴車。一輛接著一輛，排成一條白色的長龍，沿著坑坑窪窪的土路緩緩往前開。
車輪碾過碎石和枯枝，車身的鐵皮在晨光中泛著灰蒙蒙的光。
每輛車的擋風玻璃後面都坐著一個人，有人攥著方向盤，有人握著檔位桿，有人嘴里叼著煙但沒有點。
沒有人說話，連平時最愛聊天的平頭男人都閉著嘴，只是偶爾用袖子擦一下額頭上的汗。
唐知顏坐在傅恆後面那輛車的第三排靠窗位置。她把窗戶拉開了一條縫，清晨的涼風從縫里鑽進來，吹動了她額前碎發。
她的兩只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外套的下擺。
羅雲纓坐在她旁邊，後背挺得直直的，兩只手攥著前排座椅的靠背。
唐知顏穿著一件寬大的迷彩外套，袖子挽了兩圈，羅雲纓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袖，領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顆。
她們換衣服的時候沒有說什麼，但兩個人都知道，穿上這些衣服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逃跑，意味著回家，意味著這輩子再也不用對著那些男人笑。
每輛車上的氣氛都差不多。有人把臉貼在車窗上往外看，有人在膝蓋上反復搓著自己的手指，有人閉著眼楮嘴唇無聲地動著，不知道是在祈禱還是在背什麼東西。
這些人在營地里等了好幾天，從林河走的那天就開始等。等得越久，心里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今天終于等到了，但越是接近終點，那根弦就越是顫得厲害。
萬一失敗了呢。萬一車隊被攔下來了呢。萬一判官沒有打下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