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恆旁邊的對講機響了。
龍騎士團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被電流聲干擾得有點沙啞，但語氣很穩。
“直接開進來。園區里面的抵抗已經清理干淨了，大門口的路是通的。進來之後把車橫著停在主干道上，不要熄火。”
傅恆按下通話鍵︰“收到。”
他掛上對講機，拿起駕駛座旁邊那個連著十幾輛車的小對講機，按下廣播鍵，深吸了一口氣。
他開車十幾年，什麼樣的大場面都見過。
在高速公路上爆過胎，在山路上被泥石流堵過，在大霧里以不到五公里的速度摸索過幾十公里的盤山路。
但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要對著一整個車隊的人說一句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會說的話。
“所有車听好了，”李園的聲音從每輛車駕駛座旁邊的對講機里傳出來，“直接開進園區。”
車隊里沒有人回應。但每一輛車的引擎聲都同時變得更響了。油門被踩下去，排氣管噴出淡青色的煙，車輪碾過土路上的碎石，揚起一片灰白色的塵土。
十幾分鐘後，車隊拐過最後一個彎。園區的大門出現在擋風玻璃前面，應該說，是曾經是大門的地方。
鐵門已經被炸飛了，混凝土門柱垮了半邊，碎磚和扭曲的鐵架堆在地上，被坦克履帶碾得嵌進了泥土里。
門框上那盞探照燈歪歪斜斜地掛著，燈罩碎了，燈泡卻還亮著，在晨光中發出微弱的光。
傅恆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里瞪出來。他旁邊那輛車的司機平頭男人，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後面幾輛車上的人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來，扒著前排座椅的靠背往擋風玻璃外面看。
園區里面，滿目瘡痍。辦公大樓的牆面被炮彈啃出了好幾個大洞，濃煙從破口里往外冒。
圍牆上的崗樓東倒西歪，有一座直接從牆頭上栽下來，砸在花壇里把幾棵棕櫚樹壓成了碎片。
主干道上全是碎磚、彈殼、扭曲的金屬碎片和被履帶碾出來的深溝。沙袋掩體被炸得稀爛。
穿著黑色制服的守衛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有的趴在掩體後面，有的仰面朝天躺在路中間，手里的步槍還保持著射擊的姿勢。
車里沒有人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們想象過很多次判官攻打園區的場面，但沒有一個人想象到會是這個樣子。
這根本不是攻打，這是碾壓。是一個人把整座園區按在地上碾了一遍。
傅恆率先回過神來。他推上檔位，松開手剎，大巴車碾過滿地的碎磚和彈殼，駛進園區大門。
後面十四輛車一輛接一輛地跟上，在主干道上排成一列。
李園帶著九百多號人已經在主干道旁邊等著了。他們從宿舍樓下來之後，按林河的指示沿著牆根走到這里，一路上只遇到了幾個被打散了的守衛，被拿槍的幾個男人合力解決了。
沒有人受傷，但所有人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馬上就要出去了。
從園區主干道到大門口，只有幾百米的距離。
幾百米之外就是圍牆，圍牆外面就是密林，密林再往外就是公路。自由就在幾百米之外。
然後他們看到了那排白色的大巴車，一輛接一輛地從大門口開進來，在晨光中排成一條筆直的線。
有個年輕女孩先看到了，拉著旁邊同伴的胳膊，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
有人雙手捂住嘴，眼淚從指縫里往外涌。有人直接蹲下來哭出了聲。有個中年男人把臉埋進手掌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哭了很久才抬起頭，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李園站在人群前面，回頭看了一眼他身後這九百多張臉。這些人幾天前還關在籠子里，每天被趕出去打電話騙人，完不成業績就挨打，挨完打繼續騙。
他們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個籠子里，沒有人會來救他們。現在大巴車就在面前。
龍騎士團站在大巴車隊前面，手里端著沖鋒槍，槍口朝下但手指還搭在扳機護圈上。
他的目光從這些涌過來的人群臉上掃過去，一張臉一張臉地看。他的表情被口罩遮住了大半，但眼楮里的警惕一點沒少。
他看到有人手里握著槍，有人腰間別著手雷，有人肩上掛著從守衛那里繳來的步槍。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左手做了個停止的手勢，槍口雖然朝下，但整個人的姿態仍然緊繃著，隨時可以在半秒之內舉槍射擊。
“等一下。”
人群停住了。
所有人看著這個端著沖鋒槍、身上全是灰和血跡的黑衣人。
龍騎士團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去，看著他們的眼楮，看著他們手里那些槍。然後他看到了他們的臉，是聯邦國人的臉。
和他一樣的黑頭發黃皮膚，和他一樣的五官輪廓，和他一樣從同一個地方來的。他把槍口放下來，松了一口氣。
“我們是來接你們的。和判官一起的。接你們回去。”
龍騎士團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不算溫柔，但至少是人的聲音，不是命令，不是威脅，就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
李園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著龍騎士團，又看了看他身後那排大巴車。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謝謝。”
李園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嗓子是啞的，聲音抖得厲害。站在他身後的幾個人也同時開口說謝謝，然後是更多人。
九百多號人的聲音匯在一起，在晨風中飄了好一陣。
龍騎士團擺了擺手。他現在沒時間感動，沒時間接受感謝。
天已經亮了，猛虎基地的援兵隨時可能沖破陷阱，莊園那邊等那三個少爺吵完了也會派人來。
他必須抓緊每一分鐘。他提高音量，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聲音。
“時間緊，馬上上車。車位不夠就擠一擠。能站就站，能蹲就蹲。不要挑座位，不要挑車，上滿一輛走一輛。快。”
李園立刻轉身對著身後的人用力揮舞手臂，把龍騎士團的話又重復了一遍，聲音大得嗓子都快劈了。
人群開始往大巴車的方向涌。
沒有推搡，沒有爭搶，沒有人往前面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