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騎士團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大巴車的前擋風玻璃看著前方那個騎著黑色機車的背影。
林河騎得不快，始終和大巴車隊保持著幾十米的距離。
他還在想剛才的事。剛才他和林河在岔路口討論了那麼久，兩條路的優劣翻來覆去地掂量，誰也拿不出一個決定性的理由。
林河說左邊安全但右邊可能更近，他說左邊更穩妥但右邊也不是不能走。
兩個人站在晨風里看著兩條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山路，誰都沒有先邁出那一步。
然後邊防武警來了，八個人，八條槍，圍上來要過境文件。
然後就被他們兩個聯手放倒了，整個過程加起來也就幾分鐘。
然後林河就忽然確定了路線。不是猶豫，不是商量，是直接指著右邊那條路說走右邊，語氣和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篤定。
龍騎士團當時沒來得及細問，車隊已經開始拐彎了。但現在坐在副駕駛上看著林河的背影，他開始琢磨這件事了。
怎麼解決的？
他把那幾個武警打暈了之後到底做了什麼？
搜身？看證件？讀地圖？
都不可能。那幾個武警身上不可能帶著一份標注了所有邊防站位置的地圖。
林河也沒有翻他們的口袋，只是把其中一個人按在地上，手按著對方的腦袋，幾秒鐘之後松開，站起來就說走右邊。
那種篤定的語氣不像是“我猜右邊應該是對的”，更像是“我知道右邊是對的”。
好像他按著那個武警腦袋的幾秒鐘里，把對方腦子里所有有用的信息全部翻了一遍。
龍騎士團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把沖鋒槍靠在腿邊，從兜里摸出那根始終沒點著的煙叼在嘴里。
認識這個人越久，他越覺得這個人身上還有他沒發現的東西。
第一次見面是在棒子國，那時候他覺得林河就是個膽子大、身手好的義警，和他自己差不多。
後來一起端園區，他發現林河比他想象的更狠、更準、更果斷。再後來他看見林河從衣服里一把接一把地往外掏槍，掏手雷，掏火箭筒，掏煙霧彈，就像衣服里面藏了一個軍火庫。
現在他已經不覺得驚訝了，就算林河哪天從衣服里掏出一輛坦克，他也只會點點頭說一句“你又帶了大家伙”。
但剛才在岔路口那短短幾秒鐘里發生的事，讓他隱隱覺得林河身上藏的不只是武器。
還有些別的什麼，更深的東西，更不好解釋的東西。
龍騎士團沒有往下細想。信任這種東西，不需要什麼事都解釋清楚。
他認識林河這麼久，一起打過仗，一起挨過子彈，一起從特警的包圍圈里殺出來，一起在金山市的街頭被軍車追著跑。
這個人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一次都沒有。所以這次他也不會讓他失望。就算右邊這條路走到最後是懸崖，他也認了。
車隊繼續往北開。路面越來越窄，越來越顛簸。
從碎石路變成了土路，又從土路變成了被牛車壓出來的小道，最後連牛車的轍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條被野草半掩著的泥巴路。
兩邊的樹枝伸出來刮在車窗上，發出刺耳的嘩啦聲。
車廂里的人被顛得東倒西歪，有人抱著前排座椅的靠背，有人用手撐著車頂，有人直接蹲在過道里用兩只手撐住兩邊的座椅。
開了差不多一個鐘頭。前方的泥巴路在一面長滿青苔的岩壁前戛然而止。
路的盡頭是一片被灌木叢和亂石封死的山坡，坡上長滿了密密匝匝的闊葉樹，樹干粗壯，樹冠遮天蔽日。沒有路，沒有車轍印，沒有任何人類活動的痕跡。
傅恆踩下剎車，大巴車在泥地上滑了一小段距離才停穩。
後面十幾輛車跟著依次停了下來。引擎的轟鳴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讓人心頭發慌的安靜，密林深處不知名的鳥在叫。
車廂里的人紛紛站起來往前張望。
有人看到了前面那片密不透風的山林，有人看到了林河從機車上下來走到岩壁前面，有人看到了龍騎士團也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然後所有人心里都升起同一個念頭，是不是走錯了？沒有路了。
前面是山，是樹，是石頭，是灌木叢，什麼都有，就是沒有路。十幾輛大巴車上的人開始慌了起來。
林河站在那面長滿青苔的岩壁前面，叉著腰往山坡上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對著大巴車喊了一聲︰“所有人下車！”
大巴車的車門打開，九百多號人陸續從車上下來。腳步聲在泥地上響成一片，有人踩進水坑里濺起一片泥水，有人被灌木叢的刺刮破了褲腿，有人站在泥地里茫然地看著四周這片陌生的山林。
他們的臉上還帶著剛才趕路時的那種緊張和期待，但更多的是困惑，為什麼要下車？
前面沒有路了，他們要去哪里？
唐知顏和羅雲纓也下了車，站在人群邊緣看著林河的背影。
羅雲纓把手伸進外套口袋里攥著那包已經皺巴巴的紙巾，唐知顏把被風吹亂的碎發攏到耳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龍騎士團走到林河身邊，把沖鋒槍掛在肩膀上，也抬頭往那片密林看了一眼。
“怎麼辦？”
林河站在岩壁前面，仰頭看著那片密林。他沉默了好幾秒。
他剛才按著那個武警的腦袋發動搜魂的時候，看到了兩條路的完整地圖。
左邊那條路，拐出去幾公里就有一個邊防檢查站，駐著至少一個營的兵力，翻不過去。
右邊這條路，公路只通到山腳下，再往前全是深山老林，沒有路，沒有檢查站，也沒有巡邏哨。
但穿過這片山林，翻過前面那座山頭，就是聯邦國的邊境線。
這是唯一一條能避開邊防武警的路，也是一條不是路的路。
“左邊那條，全是武警邊防。”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安靜的山林里，每個人都能听到，“想要回國，只能從這片山林穿過去。”
“能不能回去，”林河轉過身，面對著眼前九百多張臉，“看命了。”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沒有什麼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穿山林簡直不要太輕松。
夜視能力讓他能在黑暗中看得和白天一樣清楚，速度和力量的加成讓他能在崎嶇的山路上健步如飛，穿透能力讓他能直接穿過擋路的巨石和斷崖。但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
他身後有九百多號人。里面有抱著孩子的母親，有拄著木棍的老人，有被關了好幾個月折磨得連路都走不穩的年輕人。
他們要穿過的地方是緬北的原始山林，沒有路，沒有補給，每一步都要自己踩出來。
帶著九百多號人翻這種山，他沒有任何把握。
所有人看著那片密不透風的山林，沒有人邁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