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河站在人群前面，看著那一張張被晨光照亮的臉，沉默了片刻。
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把他們從園區里救出來，給他們備好了大巴車，把追兵一路擋在後面，直升機打光了，火箭彈也打光了。
現在沒有車了，沒有路了，剩下能用的只有兩條腿。他把九百多號人帶到了這里，但接下來這段路，得靠他們自己走完。
他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不想編一個虛假的承諾來騙他們往前走。但他也不會丟下他們一個人走。
林河把帽檐往下壓了壓，轉身往山林走去。
龍騎士團轉過身看著那些還在猶豫的人。他的口罩還沒拉上去，嘴角那根沒點著的煙晃了一下。
龍騎士團對他們說話的時候，語氣不像是在安慰也不像是在訓斥，就像在陳述一個明擺在眼前的事實。
“在園區那種地獄里都挺過來了，這點困難算什麼。路就在這里，判官在前面走，你們跟不跟，自己看著辦。”
羅雲纓第一個邁開了步子。她拉著唐知顏的手，兩個穿著不合身外套的年輕女人踩著碎石和泥巴往林河的背影追去。
然後是傅恆，他把從大巴車上帶下來的步槍往肩膀上掛了掛，跟了上去。
然後是平頭男人，然後是扎馬尾的女人，九百多號人隨後也跟了上去。
林河帶著九百多號人鑽進山林之後不久。
帕拉•阿滕的車隊到了。
打頭的裝甲車率先從左邊那條路的拐彎處沖了出來。
裝甲車在岔路口中間停穩，後面的軍用卡車一輛接一輛地跟上來。
士兵們從卡車後車廂里跳下來。
岔路口上已經有人了。
七八個穿著邊防武警制服的緬國人正蹲在地上檢查那幾具尸體。
尸體已經被擺成了並排的一列，用從大巴車上扯下來的窗簾布蓋住了臉。
領頭的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警官，看到軍車停下來，站起身整了整領口的黑色領巾，朝裝甲車走了過去。
阿滕推開車門跳下來。他掃了一眼地上那排尸體，又掃了一眼右邊那條窄路上排成一列的十幾輛大巴車，最後把目光落在那個正朝他走來的邊防警官身上。
“是那個戴面具的干的？”阿滕用緬語問。
警官點了點頭。
“我們趕到的時候已經這樣了。八個兄弟，全沒了。凶手應該就是你們一直在追的那個人。”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尸體身上的彈孔，又指了指右邊那條路。
“他們往那邊跑了。但我們檢查過了，那條路只通到山腳下，再往前全是原始山林，沒有路，車開不過去。”
阿滕走到右邊那條路的入口處，低頭看了看路面上的車轍印。
大巴車的輪胎印很深，十幾輛車碾過去，把碎石路面壓出了兩道平行的深溝。
車轍印一直延伸到山路拐彎處，然後消失在密林的陰影里。
帕拉阿滕順著車轍印的方向往遠處看，只能看到越來越密的山林和遠處灰蒙蒙的山脊線。
他笑了。
那道舊傷疤在他的左眼下方扭曲了一下，讓他的整張臉看起來有些猙獰。
跑啊，他倒要看看這些人能跑多遠。
往山里跑，往沒有路的地方跑，帶著近千號老弱婦孺翻緬北的原始山林，這跟找死有什麼區別。
那些大巴車帶不走了，所有的補給、藥品、飲用水全在車上，九百多號人兩手空空地鑽進了連當地人都不敢輕易進入的深山老林。
就算他不追，這片山林也會替他把這些人一個一個吞掉。
但阿滕沒有打算把這件事交給山林。
他要親自把人抓回來。家主死了，丹溫死了，賽納死了，凱文死了。
帕拉家一夜之間被人端掉了半個家族的核心成員，如果連這些逃犯都抓不回去，他阿滕在這個家族里也待不下去了。
帕拉阿滕轉過身對那個邊防警官勾了勾手指。警官走近之後他壓低聲音吩咐了幾句。
“你們把邊境線看好。所有通往聯邦國的山口、河道、小路，全部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時巡邏。發現任何越境的人，格殺勿論。”
“如果發現那個戴面具的，不要硬踫，立刻通知我。”
警官點了點頭，轉身去對講機里傳達命令。
阿滕又看了一眼右邊那條路，然後轉身朝自己的車隊大步走去，副官一路小跑跟在他身後。
“所有人上車！走左邊！”
士兵們重新爬上卡車和裝甲車，引擎再次發動。
車隊在岔路口調了個頭，往左邊那條路疾馳而去。
左邊這條路比右邊那條寬了不少，但車開起來並沒有更輕松，路面坑坑窪窪的，連續幾個S形彎道之後，兩邊的山壁越來越陡，頭頂的天光越來越窄，像是走進了一條被劈開的石頭縫。
車隊在這條峽谷里又開了十幾分鐘，然後停住了。
和右邊那條路一樣，左邊這條路的盡頭也是一面長滿青苔的岩壁。
不同的是，這片空地上停著十幾輛白色大巴車。
和林河他們丟下的那十幾輛幾乎一模一樣，車門敞開著，引擎已經熄了。
不同的是這些大巴車上空無一人。
一個軍官從打頭的裝甲車上跳下來，帶著幾個士兵把這片空地快速搜查了一遍。
他跑到阿滕的車窗前站定行了個軍禮。
阿滕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前面那片密不透風的山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些人真的敢鑽山。
近千號人，沒有裝備，沒有補給，就這麼一頭扎進了緬北的原始山林。
要麼是瘋了，要麼是那個領頭的對自己的能力有絕對的把握。
不管哪一種，這對阿滕來說都不是好消息。
在山林里搜索幾百號人和在公路上追幾輛大巴車，難度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推開車門跳下來，把突擊步槍的槍帶往肩上拽了拽，對著身後的車隊吼了一聲。
“全部上山！搜查！”
幾百號士兵從卡車上跳下來，端著步槍，排成散兵線，往那片遮天蔽日的密林里推進。
有人撥開齊腰高的灌木叢，有人在長滿青苔的石頭上滑了一下差點摔倒，有人仰頭看著頭頂那片連天空都快被遮沒了的原始森林，咽了口唾沫。
阿滕站在林子外面，看著士兵們一個一個消失在那片黑暗的密林深處，把對講機湊到嘴邊又下了一道命令。
讓所有人保持聯系，發現任何蹤跡立刻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