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河趴在地上，把臉從泥土里抬起來的時候，機槍聲剛好停了一瞬。
震得他耳膜嗡嗡響的轟鳴聲沒了，林子里安靜得像是所有人同時被按了靜音鍵。
林河慢慢抬起頭，透過枯木之間的縫隙往南邊看。
那些士兵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正端著槍，一步一步往這邊靠過來。
他們學聰明了。
最前面是三個尖兵，手里握著刺刀，一邊走一邊用刀尖挑開厚厚的落葉，捅進兩邊的灌木叢里，像三只鼻子貼著地面的獵犬。
每走一步，他們都先看腳下，再看兩邊的樹木，最後才抬頭往前面瞄一眼。
林河布置的那些絆發線被他們一根一根找出來，不是用眼楮看出來的，是用刀尖踫出來的。
有根細鐵絲橫在兩棵樹之間，貼著地面不到十五公分，普通人根本看不見，但最前面那個尖兵用刺刀輕輕一挑，鐵絲跳起來，拉環還掛在上面，懸在空氣里晃了兩下。
他朝身後揮了揮手，另一個士兵上前把那顆掛在灌木叢里的手榴彈摘了下來，拆掉鐵絲，小心翼翼地放進隨身攜帶的布袋里。
林河在心里數著。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他之前布置的大部分陷阱都被這些尖兵找出來了，剩下的就算沒被發現也攔不住他們多久。
照他們這種速度，用不了幾分鐘就能摸到他們跟前。
林河側過頭看了一眼藏在不遠處的李園他們。
李園趴在枯木後面，也正朝他這邊看，眼楮里全是等命令的焦躁。
馬尾女人把身子壓得很低，槍管搭在石頭上，下巴幾乎貼著地面。
平頭男人的臉被泥土糊了半邊，手指在扳機護圈外面微微打著顫。
林河把視線收回來，抬起右手，用手掌朝下，在空中輕輕壓了兩下。
那意思是，別急，別動，別開槍。放近了再打。
李園看懂了，朝身後的平頭男人和馬尾女人遞了個眼色，幾個人又往掩體里縮了縮。
龍騎士團不在他們身邊，他剛才自己找了塊更高的地方趴著，離林河有二三十步遠。
林河往那邊掃了一眼，看不到人，只看到一截槍管從一堆蕨類植物的葉子中間伸出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帕拉•阿滕站在更靠後的地方，身體半掩在一棵樹後面。他看著尖兵們一路掃過去，把林河留下的那些要命的東西一樣一樣拆掉，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又浮起來了。
他對機槍手說“掃一遍”的時候，其實並不是真的認為前面已經沒人了。
他只是想讓機槍替尖兵開路，把那些藏不住的人逼出來。
如果前面真有人，機槍一響，他們的反應不外乎兩種，要麼開槍還擊，要麼繼續裝死。前者是送死，後者是等死。
現在前面還是沒動靜，那只有兩種可能，要麼人已經跑了，要麼還在等著近戰。
等著近戰更有可能。他在山林里打了這麼多年，知道什麼人會在這種距離還沉得住氣。不是烏合之眾，就是瘋子。
“繼續前進。”帕拉阿滕朝前揮了揮手。
一百多名士兵從樹後出來，端著槍，排成散兵線，開始往山坡方向推進。
他們的隊形很散，每個人之間隔著三四步的距離，靠得太近會被一梭子同時掃倒，這是叢林戰的基本常識。
阿滕沒有動，留在原地，讓士兵先走。他不是第一次被伏擊了，追這一路已經被那人坑了好幾回，天知道前面還有沒有第三道陷阱。士兵可以死，他得活著。
一百多人越走越近。兩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林子里安靜得只剩下他們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和軍靴碾碎枯枝的聲音。
林河把步槍的槍托頂在肩上，手指搭上扳機，腮幫子貼住槍托。
他的呼吸放得極慢，像一條蛇盤在石頭下面。五十米，四十米。
能看清最前面那個士兵的眉毛了，能聞到他槍管上機油的味道。林河還是沒動。
三十米，二十米。
那個士兵忽然停了下來，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轉頭朝林河藏身的枯木看過來。
林河扣下了扳機。第一槍打在那人的額頭上，子彈鑽進去又穿出去，帶出一片血霧。
那人的身體還沒有倒下去，林河已經又開了第二槍，打在他旁邊另一個士兵的脖子上。
然後他不再瞄準了，槍口從左到右劃出一道弧線，快慢交替地掃射過去，彈殼從拋殼窗彈出來在地上蹦跳。
李園他們也開槍了。槍聲響成一片，坡地上二十幾把槍同時往外噴火舌，子彈密集地朝那群士兵壓過去。
距離太近了，近得根本不需要瞄準。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像被鐮刀掃過的草一樣一片一片地栽倒下去。
後面的士兵立刻散開，有的往樹後躲，有的就地趴倒，有的半蹲著舉槍還擊。
槍聲、喊聲、子彈打穿樹葉的簌簌聲混成一片。
林河把步槍打空了一個彈匣，縮回枯木後面換彈匣，換彈匣的間隙他往下面看了一眼。
那些士兵散開之後火力比剛才更集中了，子彈打在他們面前的枯木和樹干上，木屑亂飛。
有人試著從側面繞過來，被龍騎士團在暗處幾槍點倒。
李園那邊一個年輕小伙子中彈了，身子歪了一下從坡上滾下去，手里的槍甩出去老遠。
李園紅著眼把那人拖回來，嘴里的喊聲被槍聲蓋住了听不見。
馬尾女人一槍一槍地往外打，打得不算準，但火力很猛，讓側面那些士兵一時不敢壓得太近。
帕拉•阿滕在後方看得清清楚楚。他臉上那道傷疤抽動了一下，沒有多少驚訝，反而像是松了口氣。前面的確有埋伏。
他沒有猜錯。那接下來就好辦了。他轉身朝身後招了招手，又調上來一百個人。
“都壓上去。散開。別擠在一起。看見那個戴面具的就集中火力。”
士兵們領命後分頭撲上去，從左右兩翼繞行，像兩把彎曲的刀，往山坡方向包抄過去。
他們沒急著開槍，只是借著樹木掩護往前摸，速度比剛才快了很多。
林河這二十幾個人，人數太少，火力不夠，守不了多久。
他們只需要壓上去，把包圍圈收死，逼那群人從掩體後面出來。不出來就圍死他們。出來就把他們全打完。
山坡上的槍聲還在持續，但火力已經明顯沒有剛才那麼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