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美花低下头，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再说话。
温清颜坐在对面，神色清冷，但目光偶尔会扫过林晚棠，带着某种审视。沈梦瑶挨着温清颜坐，乖乖吃饭，不怎么说话。
徐浪坐在主位，安静地吃着饭。
饭吃到一半，温清颜忽然开口：“林记者，你的稿子我看了。写得不错。”
林晚棠有些意外：“谢谢。”
“但有一处不对。”温清颜放下筷子，语气平淡，“你写‘向阳模式的成功源于制度创新’，这个说法不完整。”
林晚棠神色认真起来：“哪里不完整？”
“制度创新是基础，但核心是人。”温清颜看着她，“没有徐浪，就没有向阳模式。你写了那么多制度、流程、机制，但你把最关键的人写淡了。”
林晚棠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你说得对。我第二篇会调整。”
温清颜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
张美花笑着给温清颜夹了一筷子青菜：“吃饭吃饭，别谈工作。”
然后她转头看徐浪，语气随意：“小浪，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早点起来做。”
徐浪还没回答，林晚棠的手机响了一下。
张美花的目光扫过去，又收回来。
她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院子里的灯光暖融融的，饭菜的热气在暮色中缓缓升腾。林晚棠坐在其中，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很特别。这里的人各自带着自己的故事和锋芒，但坐在一起时，又自然而然地融成了一个整体。
徐浪坐在她对面，低头吃饭。她看过去时，他刚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林晚棠的心跳又快了。她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好像陷进去了。
沈墨言被立案调查的消息传开后，向阳村彻底沸腾。
当天晚上，村民们自发在村口放起了烟花。郭小冉带着民兵连在晒谷场拉起了横幅，张美花在小卖部门口支起桌子，免费给全村人发饮料和零食。夏丽娜从卫生室搬出几箱口罩和常用药，摆在小卖部门口任人自取。
林晚棠站在人群中，看着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听着村民们的欢呼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做记者四年，报道过许多“胜利”，但从未像今晚这样，真切地感受到“胜利”的重量。
烟花放完后，人群渐渐散去。林晚棠没有回招待所，而是独自走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她靠着树干坐下，掏出手机，翻看今天的新闻。
沈墨言被立案的消息登上了省报官网头条，鼎盛商会的股价应声暴跌。评论区一片哗然，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感叹“人设崩塌”。
她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在这干什么？”
是徐浪。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月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地碎银。
“想点事情。”林晚棠收起手机，仰头看他，“你忙完了？”
“没什么好忙的。”徐浪在她旁边坐下，和她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沈墨言倒了，但事情没结束。”
“你指什么？”
“沈千秋还在逃。”徐浪靠着树干，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他是暗网亚太区的老人，手里攥着不少残余势力。沈墨言倒了，他一定会反扑。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赵凯是孟广才的人，孟广才是林振雄的人，林振雄是暗网的人。赵凯被抓了，但他背后可能还有别人。”徐浪语气平淡，“暗网的根系太深了，拔了一茬还有一茬。”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头看他：“你怕吗？”
“不怕。”他回答得很快，转头看向她，“但我怕身边的人出事。”
林晚棠和他对视着，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所以你那天跟去老码头。”她说。
“对。”
“以后还会吗？”
“会。”
林晚棠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冲动。她深吸一口气，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
“徐浪。”
“嗯？”
“你护了这么多人的周全。”她看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有没有想过，让别人也护一护你？”
徐浪看着她，没有回答。
林晚棠没有退缩，继续道：“我知道你习惯一个人扛。但人这一辈子很长，总得有人陪着。你护别人，别人也护你。这才公平。”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村子的灯火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徐浪看了她很久，久到林晚棠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这个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嘴角弯了一下。
林晚棠看着他的笑，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她也笑了，笑意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
“行了，回去吧。”徐浪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林晚棠站起来，这次她没有保持距离，而是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身侧，肩膀几乎擦着他的手臂。两人并肩往村里走，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徐浪忽然开口：“林晚棠。”
“嗯？”
“你稿子写完就走的事，先不急。”
林晚棠脚步一顿，侧头看他。他没有转头，目光直视前方，表情看不出什么。
“向阳村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写。你慢慢来。”
林晚棠看着他的侧脸，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好，我慢慢来。”
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村道的夜色中。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照着整片向阳村。
远处的后山，一道黑影站在山脊上，用夜视望远镜看着村里的一切。
黑影放下望远镜，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徐浪身边又多了一个女人。记者，林晚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盯着她。沈墨言倒了，但我们的网还没破。暗网可以断，但根系不能断。”
“明白。”
黑影挂了电话，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夜色下的向阳村安静祥和，但暗处的眼睛从未离开。
林晚棠的专题报道刊发后第三天，省里正式下达文件，将向阳村列为“全省乡村振兴示范核心基地”。政策、资金、人才全面倾斜，向阳村的发展进入快车道。
但徐浪没有放松。
他坐在产业安全小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沈知予发来的新一批数据。沈墨言虽然倒了，但他藏在暗处的灰色渠道并未完全清零。几个关键节点在最后关头关闭了服务器，数据回传中断。
“沈墨言不是最终大鱼。”沈知予在视频通话里说，声音清冷，“他叔父沈千秋才是。暗网亚太区覆灭后，沈千秋一直在暗中收拢残余势力。最近一个月，他通过七个不同的加密节点，向国内发送了至少三十条指令。”
“指令内容？”
“无法完整破译，但关键词已经提取出来。‘龙渊’、‘矿脉’、‘徐远山’。”
徐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徐远山，是他父亲的名字。
“沈千秋在查我父亲的事？”
“不只是查。”沈知予的表情严肃，“他好像对那桩案子很熟悉。我在破译数据时，发现他反复提到一个词——‘原始档案’。他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当年那桩案子有一份原始档案没被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