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言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他来找老爷子，是想让老爷子出面，保他一家平安。老爷子当时答应了，但还没来得及安排，徐远山就出了事。”周伯年摇了摇头，“后来老爷子一直觉得亏欠，但人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晚了。”
“徐浪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周伯年肯定地摇头，“徐远山死的时候，徐浪才几岁。那些事他不可能知道。但我听说，这小子长大后自己把当年的碎片拼回来了。能拼多少，不好说。”
沈墨言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以为徐浪只是个运气好、手段硬的乡村青年，背后或许有官方支持，但根基不深。可周伯年的话让他意识到，徐浪和龙渊会之间的纠葛，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周伯，我叔父沈千秋——现在在哪？”
周伯年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你不知道？”
“知道。被抓了。”沈墨言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两天前的事。”
周伯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往门口走。
“墨言，我劝你一句。”
“您说。”
“徐浪这个人，能不碰就别碰。”
沈墨言没有说话。
周伯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你爹当年走的时候，我在他床边。”
他拄着拐杖，慢慢开口。
“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周伯，告诉墨言，别去碰徐家的人。’”
沈墨言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松开。
“你叔父没听。他现在进去了。”
周伯年转身往门外走，拐杖一下一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
“你爹是聪明人。你也是。”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沈墨言。
“可你爹这辈子只做错了一件事——他以为聪明能压得住贪心。”
沈墨言没接话。
“你叔父也这么以为。他现在进去了。”
周伯年推开门，拐杖敲在走廊的大理石上，声音一下比一下远。
“聪明人犯起糊涂来，比蠢人更没救。你好自为之。”
会客室里只剩沈墨言一个人。窗外的夕阳把整间屋子染成暗红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
“徐浪。”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当天晚上，沈墨言给助理打了一个电话。
“之前查徐浪资金来源的事，先放一放。”
“沈总？”
“换个方向。”沈墨言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查徐远山。二十一年前，向阳村矿脉案。所有关联的人、事、文件，全部查一遍。”
“明白。”
挂了电话，沈墨言重新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文档。文档的标题只有三个字：徐远山。
他开始打字。手指敲在键盘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窗外，省城的夜色一如既往地繁华璀璨。
而千里之外的向阳村，此刻已沉入安眠。
村口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旷的村道。招待所二楼最左边那间，灯已经熄了。
远处的后山，一道黑影站在山脊上，用夜视望远镜看着村里的方向。
黑影放下望远镜，掏出手机。
“沈墨言开始查徐远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让他查。查到一半，他会自己停的。”
“为什么？”
“因为徐远山不是一个人死的。”
黑影沉默了两秒，似乎想追问，但电话已经挂了。
他站在山脊上，夜风把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山下——向阳村的灯火已经全部熄了，只有村口那盏路灯还亮着，像一只独眼，在黑暗中注视着什么。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要走。
刚迈出一步，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还是那个号码。
“忘了跟你说——”
“什么？”
“盯着徐浪的人，不止我们。”
“谁？”
“你往左看。山腰那棵歪脖子树后面。”
黑影浑身一僵。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左侧的山腰。
漆黑一片。
但在他转头的瞬间，一道极细的红色光点，在山腰的树丛后面一闪而过。
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黑影蹲下身，压低呼吸。手机里传来一声轻笑——
“看见了吧。盯徐浪的人，比你想的多。所以，别轻举妄动。”
电话又挂了。
黑影蹲在树影里，过了很久才起身。他没有往山腰看第二眼，而是迅速消失在了反方向的密林里。
山腰那棵歪脖子树后面，一道身影慢慢站起来，收起望远镜。
“两个都走了。”
他掏出对讲机，低声说了一句：“报告，向阳村后山发现两拨盯梢人员。一拨已撤离，另一拨还在观察。身份不明。”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
“继续盯。重点盯那个女记者。”
“是。”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又响了起来。
“等等。”
“组长？”
“她今天写了一篇稿子，把沈墨言的脸面扒了。沈墨言不会放过她。”
“您的意思是——”
“盯紧点。徐浪那边有温清颜和沈梦瑶，普通人近不了身。但林晚棠不一样，她是个记者，她不会天天待在村里。她只要出门采访，就有机会。”
对讲机里安静了。
“明白。从明天起，她出村就跟。”
“记住，只跟不动。看清楚谁在动她。”
“是。”
从省城飞往西南边陲的航班上，林晚棠坐在徐浪旁边，手里的录音笔一直开着。
“你确定带我去？”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徐浪闭着眼靠在座椅上，没睁眼：“你问第四遍了。”
“因为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林晚棠压低声音，侧头看了一眼后排的温清颜和沈梦瑶，“温小姐和沈小姐都是练家子，我跟着去能干什么？拖后腿？”
“你能写。”
林晚棠愣了一下：“写什么？”
“写报道。”徐浪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雾隐镇的事，外面没人知道。你写出来，就是证据。”
“所以你带我来，是让我当记录员？”
“你是记者。”徐浪重新闭上眼，“写东西是你的活儿。”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别想太多。让你去，是因为你管用。”
林晚棠沉默了几秒，低头把录音笔关了。她忽然觉得手里这支录音笔沉了不少。
飞机颠簸了一下，后排的沈梦瑶探过头来，小声问：“徐浪，雾隐镇真有那么危险吗？”
“比你想象的复杂。”徐浪没睁眼，“到了别乱跑，跟着你姐。”
沈梦瑶撇了撇嘴，缩回去靠着温清颜。温清颜从头到尾没说话，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她的侧脸映在舷窗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攥着扶手的手指关节泛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