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曼愣了一下：“什么叫还行？这文章写得这么狠，沈墨言这回脸都丢光了——”
“所以呢？”徐浪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周思曼从没见过的东西，“他脸丢光了，我就该高兴？”
周思曼被问住了。
徐浪拉开门，走出去之前丢下一句话：“我高兴不高兴，不取决于沈墨言。走吧，讲课去。”
周思曼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报纸，半天没反应过来。
过了两秒她才回过味来——徐浪刚才那个“我想去”，说的是小学讲课，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往下想。
当天晚上，徐浪从小学讲完课回来，在家吃完饭，张美花收拾完碗筷，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小浪，你过来坐。”
徐浪放下手里的文件，坐到桌前。
张美花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放在桌上。封皮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一看就用了很久。
“这是什么？”
“账本。”张美花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每一页都用工整的小字标着日期、项目、金额，“我从你回村那天起开始记的。小卖部的每一笔，集团的每一笔，全在上面。”
徐浪接过来翻了几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笔都有日期、有项目、有金额、有经手人。比集团财务部的报表还细致。
“为什么不用电脑记？”他问。
张美花笑了笑：“我不会用电脑。再说，手写的记得牢。每一笔从我手里过的钱，我都得记住花在哪儿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了几分：“小浪，集团越做越大，钱越来越多。我管着采购和销售，手里过的钱几百万几千万地走。你信我，我谢谢你。但我自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这个账本，你随时可以查。”
徐浪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账本我不用查。”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这个人，比账本靠谱。”
张美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指在围裙上来回搓了两下。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老是这么直。”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老这么直说。”张美花抬头瞪了他一眼，但眼里的笑意压不住，“我都被你说得不好意思了。”
徐浪嘴角弯了一下。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明天周思曼让我去村里小学给孩子们讲课。你去不去？”
“我去干什么？”张美花收拾着桌上的碗筷，“我又不会讲课。”
“你去看着点。那群孩子闹腾，我一个人管不住。”
张美花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眼：“你一个村长，连几个孩子都管不住？”
“管得住。”徐浪顿了顿，“但你在的话，我讲得踏实。”
张美花没说话。她把碗筷收进灶房，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杯热水，放在徐浪面前。
“明天几点？”
“七点。”
“我六点半到学校，帮你把教室收拾一下。”
“好。”
张美花转身往灶房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小浪。”
“嗯。”
“你今天跟林记者打电话的时候，笑了一下。”
徐浪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张美花走到灶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回头。
“你跟我说话的时候，很少笑。”
她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心里装的事多，笑不出来。我就是……提一嘴。没别的意思。”
她说完就进了灶房，门帘落下来，把她的背影挡住了。
徐浪坐在堂屋里，茶杯端在手里，没喝。
他听到灶房里水声响了很久。水声里夹着碗筷碰撞的动静，一下一下的，不重，但很清楚。他知道张美花在里面，也知道她刚才那句话不是随便说说。
他想说点什么。可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美花姐，你别多想”？这话比不说还糟。
他回到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
他放下杯子，拿起旁边的文件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话。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灶房门响了一下。张美花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新倒的热水，放在徐浪面前。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灶房。
徐浪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杯壁上冒着热气。
他把凉掉的杯子推到一边，端起热的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下去，暖到了胸口。
灶房里，水声又响了起来，不紧不慢的。张美花在洗碗，这次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第二天下午，沈墨言在鼎盛大厦的私人会客室里，见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七十多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面容清矍，眼神却浑浊，走路时左腿微微跛着，手里拄着一根旧木拐杖。他叫周伯年，龙渊会的老管家，跟了沈家三代人，二十年没出过沈家老宅。沈墨言费了不少功夫才把他请出来。
“周伯。”沈墨言亲自给他倒了茶，姿态放得很低，“劳烦您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周伯年摆了摆手，端起茶杯闻了闻：“好茶。你这日子过得比你叔父讲究。”
“周伯说笑了。”沈墨言在他对面坐下，“我请您来，是想打听一个人。”
“谁？”
“徐浪。向阳村的。”
周伯年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才开口：“徐远山的儿子？”
“对。”
周伯年沉默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徐远山那个人，我见过两次。第一次是二十多年前，他带着矿脉勘验报告来找老爷子。第二次是三天后，老爷子派人去找他，他已经死了。”
沈墨言眉头微皱：“他来找老爷子，想干什么？”
“讨公道。”周伯年叹了口气，“他手里那份勘验报告，不光有矿脉数据，还有一份名单。名单上三个人——两个已经死了，第三个就是你叔父沈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