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飞机上，温长河一直看着窗外。
二十一年了。他上一次坐飞机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也许从来没有过。关在笼子里的日子太久，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他都不知道。飞机下面的云层很厚，像是铺了一层棉花。他盯着那些云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温清颜坐在他旁边，递过去一杯水。
“爸，喝水。”
温长河接过杯子，手指有些抖。他低头喝了一口，忽然开口：“你妈……”
温清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走了。”温清颜的声音很平，“你被抓走之后第五年走的。病走的。走之前一直在等你。”
温长河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发不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温清颜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父亲手里的杯子轻轻拿下来，放在小桌板上，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温长河的手冰凉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泥。温清颜握着那只手，一句话没说。
后排，林晚棠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写了很久。沈梦瑶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徐浪坐在最前面，闭着眼，但没睡。
下飞机的时候，省城安排了专车来接。徐浪提前联系了许衡，许衡又协调了省民政厅，给温长河办了临时安置手续。温长河暂时住在省城的一家康复医院里，先调理身体，等状况稳定了再回向阳村。
徐浪把温长河安顿好之后，带着三人回到向阳村。
车子驶入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村口的牌坊亮着灯，柏油路两边太阳能路灯整齐排列，田间地头安安静静的。张美花站在村委会门口等着，看到车灯，快步迎了上来。
“回来了。”她站在车旁，目光先在徐浪脸上停了一下，确认他没事，然后扫过后排，看到温清颜和沈梦瑶，最后落在林晚棠身上。
“美花姐。”徐浪下了车。
“饭做好了，在锅里温着。”张美花说完这句，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瘦了。”
徐浪跟着她往里走。温清颜和沈梦瑶各自回了住处，林晚棠住在招待所。院子里只剩两人。灶房的灯亮着，锅里热着饭菜，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徐浪坐下吃饭。张美花坐在对面，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温长河找到了？”
“找到了。”
“人怎么样？”
“瘦得不像样，被关了二十一年。”
张美花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这次出去，顺利吗？”
徐浪想了想：“不算顺利，但结果还行。”
张美花点了点头。她看着徐浪低头吃饭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徐浪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张美花站起来，走到灶台前，背对着他，“林记者这次也跟着去了。”
“嗯。”
“她一个记者，跟着你们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胆子挺大。”
徐浪停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张美花背对着他，肩膀绷得有点紧。
“她有用。”徐浪说。
“我知道她有用。”张美花端起一碗汤放在他面前，语气很平，“我就是说一嘴。没别的意思。”
她在他对面坐下，低头给自己盛饭，没再看他。盛饭的时候，米粒掉了几颗在桌上。她平时从不掉饭粒。徐浪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两个人各自吃饭。张美花吃得慢，筷子夹菜的时候，夹了一根青菜，青菜太滑，掉在桌上。她又夹了一根，又掉了。
“美花姐。”
“嗯。”
“你今天不对劲。”
张美花停下手里的筷子，没有抬头：“哪里不对劲？”
“你夹菜夹三遍了，一根都没夹起来。”
张美花把筷子放下，抬头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有一点红。
“小浪。”
“嗯。”
“林记者挺好的。人聪明，有本事，长得也好看。”
“她是记者，写东西有用。”
“我知道。”张美花站起来，把碗筷收了，“我知道她有用。”
她端着碗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我去洗碗了。你吃完把碗放桌上就行。”
然后她进了灶房，门帘落了下来。徐浪坐在堂屋里，把剩下的饭吃完，碗筷收拾好放在桌上。他走到灶房门口，站在门帘外面。
“美花姐。”
灶房里的水声停了一下。
“碗放门口就行。我一会儿洗。”
徐浪把碗放在门口，没有走。他站了一会儿，隔着门帘说了一句：“你夹菜的样子挺好看的。”
灶房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水声又响起来了，比刚才大了一点。张美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着有点闷。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老是这么没头没脑的。去去去，早点休息。”
她说完就出了灶房，往自己住的方向走了。徐浪站在灶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碗，张美花走之前把碗都摆正了，筷子头朝一个方向。她做事一贯这样，什么都要整整齐齐的。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沈知予刚发来一条新消息。
“查到了。孟庆安跟京城沈振邦有资金往来。时间跨度五年。沈振邦，现任省属国企高管，背景很深。”
徐浪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收起来。
孟庆安只是个开始。他背后的人，在京城。
第二天一早，徐浪带着温清颜去了省城康复医院。
温长河住在医院三楼的单人病房里，窗外能看到一片小花园。他比昨天看起来精神了一些，脸上有了点血色，但身体还是瘦得厉害。护士说他昨晚睡得很好，早上喝了一碗粥。
温清颜推门进去的时候，温长河正靠在床头看窗外。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看到女儿，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意。
“来了。”
“嗯。”温清颜走到床边坐下，“昨晚睡得好吗？”
“好。比那里面好太多了。”温长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这么多年，你一个人，苦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