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針落下，程仲安攥住衣襟的手指松了一分。
氣息仍短，胸口終于有了起伏。
謝衡看著他的面色，手中針勢隨脈象微調。好不容易接續的心氣稍有疏忽，便可能重新散去。
小滿捧著布巾站在旁邊，動也不敢動。
門外雨打檐瓦，響聲密集。程妻眼楮只盯著丈夫的胸口，見起伏稍深，自己才跟著透一口氣。
謝衡接著施針。
太素定心針的針理在心中清晰分明，指下脈勢卻時有變化。程仲安心氣本虛，又受外邪相催，眼下須先穩住這一線生氣，急不得。
銀針輕動，程仲安喉間急促的氣聲漸漸弱了下去。
他吐出一口長氣。
緊接著吸進的第二口氣，比方才深沉平穩許多。
程妻急忙上前半步，手伸在半空又停住，輕喚道︰“仲安？”
謝衡抬手示意她先別踫。
程仲安眼瞼微顫，目光漸漸聚攏，看著眼前的妻子，嘴唇微張︰“水……”
小滿趕忙端來溫水。
謝衡問了程仲安兩句，見他答得清楚，便讓程妻喂他少許潤口。程妻手還在發顫，盞沿踫著碟子，發出一聲脆響，她連忙拿穩。
“胸前還發緊麼？”謝衡問。
程仲安低聲道︰“舒服多了，能吸進氣了。”
謝衡重新切脈。
先前散亂虛弱的脈象有了穩定節律。手足雖涼，余熱未消，凶險的危局卻已平復。
謝衡松下肩背。
【心脈急勢緩解，患者呼吸與意識恢復穩定。】
【獲得醫道點︰一百六十。】
【當前醫道點︰一千三百一十。】
金光隱去，謝衡將程仲安的手臂放回暖處。
“先安心留在這里，鋪子的事莫要掛心。若胸口再發緊，立刻叫人。”
程仲安微微點頭，程妻已在旁連聲應下。
她放好水盞，眼淚落了下來︰“他總說忍忍就過去了，真嚇死我了……”
“不可諱疾忌醫，小病不治，容易生出大禍。”謝衡語氣平穩。
程妻拭淚退到床側。
門簾輕動，陸安拿著兩張墨跡未干的藥方立在門邊，見程仲安已能開口應答，腳步頓住。
剛才離開時，那人連話都說不全。
他低頭看方，又望向謝衡︰“謝先生，方才是我看得太草率。”
謝衡接過新方，目光掃過用藥配伍。
陳大勇那份發散表邪，程仲安這份護持心脈。孫濟仁在外頭已分清兩邊緩急。
“藥未煎服，改了就好。”
謝衡將方紙指給陸安看︰“你師父已分清利害。照方去取藥，程掌櫃這劑服下後，還要再察脈象。”
陸安點頭，又問︰“里間的熱，當真不急著發汗？”
“冷汗正多，脈象初穩，受不住強汗。先護住心氣，外邪另有治法。”
謝衡把方子還給他︰“陳大勇底子壯，可以疏表。這位體虛脈弱，輕重必須換過來，切莫因都發熱就混為一談。”
陸安這回沉住氣，取筆將兩張方箋寫好名姓，才快步去抓藥。
小滿跟上前，取了兩張紙簽︰“陳大勇的藥放左盤，程仲安的單放。我再念一遍，你听听可有差錯。”
陸安應聲站定，听他把名字認完。
外頭雨勢愈緊，冷風吹得藥爐青煙斜斜一線。
裴青黛從門前走過，見謝衡走出小間，停步輕問︰“程掌櫃如何了？”
“眼下穩住了。”
裴青黛點頭，轉身去交代掌櫃配藥。她青布衣袖沾著薄雨，抬手時露出一截素淨手腕。
謝衡走下台階，陳大勇的同伴立刻迎上前︰“先生，我兄弟身上還燒著。”
他說完，往小間探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謝衡手中的針匣上。
“我們帶的診資不多，但該付的一文也不會賴。”漢子手伸進袖中，捏緊了裝錢的小布包。
謝衡走到陳大勇身旁，伸手切脈。
漢子面色仍有些發紅，腕下脈象仍有力，問起胸腹與喘息，言語也十分清楚。
孫濟仁一直守在旁邊，見謝衡過來，簡短說了這段時間的變化。
確認無新急癥，謝衡才轉向那名同伴。
“你兄弟方才還能罵你，是不是？”
漢子一愣︰“是。”
“程掌櫃方才連一口氣都接不上，等不得。”
謝衡看著他捏緊布包的手︰“錢先收好。你兄弟該看的脈、該用的藥，一樣也不會少。”
漢子臉上發紅，訥訥道︰“我方才心里發急，怕耽擱了他……”
“行了。”
陳大勇啞著嗓子插了一句︰“孫先生就在這兒照料著，你當我沒人管？”
他說著咳了兩聲，抬手示意同伴坐下︰“你站這兒晃來晃去，我看著更累。”
同伴抿了抿嘴，終于把錢袋塞回袖中，老實坐下了。
孫濟仁上前把陳大勇扯開的衣領攏好，沉聲道︰“你也少說兩句。覺得熱便同老夫講，莫要自己一會兒扯衣、一會兒又喊冷。”
陳大勇老實應下。
同伴在旁邊伸手扶穩他，沒再出聲催促扎針。
謝衡與孫濟仁回到診案旁，將後面的治法對了一遍。
陳大勇受邪束表，須借藥力順勢發散；程仲安根本在虛，又受風寒逼迫，須先護持心脈，再行解表。
兩張方紙壓在桌上，雖同是發熱，落筆輕重卻完全不同。
陸安在一旁提筆添了幾字，輕聲問道︰“服藥後何時再診？”
“有了動靜就看。”謝衡指了指里間，“程掌櫃尤其要留意，夜里不可離人。”
孫濟仁接過話，將堂前與小間的看護差事分派下去。等眾人應答明白，才讓他們各自去忙。
程妻從小間走出來，掌心緊攥著錢袋。
她眼角泛紅，先朝謝衡福身致謝，又急著把錢遞到裴青黛面前︰“夫人，診費和藥錢煩請算一算，我先付上，免得耽誤先生……”
裴青黛托住她的手，沒收錢袋︰“耽誤不了。櫃上都有記錄，你先去里頭陪著程掌櫃。”
“可方才那幾針……”
“先生方才救人落針，也沒先問你帶了多少銀錢。”
程妻一怔，眼圈又泛起水意。
裴青黛聲音放柔，朝里間示意︰“人剛緩過來，身邊有個熟悉的人守著，他心里踏實。銀錢的事，稍後再算。”
程妻點頭應下，把錢袋抱在懷里，輕步退回小間。
裴青黛轉而吩咐掌櫃，給陳大勇的同伴說明各項用度，診費藥錢按實記下，若有難處直說便是。
漢子听得明白，起身上前，鄭重向兩位醫者長揖行了一禮。
孫濟仁擺手示意，讓他坐回去好生照看病人。
謝衡走到廊下淨手，清水從指縫緩緩沖過，方才施針緊繃的心神這才松快下來。
他剛抬手，小滿便將干淨布巾遞了過來。
藥櫃那邊陸安低聲唱著藥名，廊檐下爐火輕吐藥香，小間里隱隱傳來程妻溫和的說話聲。
謝衡擦干水漬，轉頭看去，裴青黛正同掌櫃交代事情，察覺到目光，抬眸朝他看了一眼。
謝衡微微點頭。
裴青黛也輕輕頷首，隨即把手中的單子遞出去，繼續忙手中的賬務。
小滿收好布巾，探頭往前堂張望。
陳大勇捧著藥碗，額角漸漸沁出一層細密的薄汗。
小滿眼楮微亮，湊到孫濟仁身旁低聲問︰“先生，這個也要記下麼？”
“記。”孫濟仁走近細察，吩咐道，“汗出了多少、氣息如何，都要寫在冊上。”
里間的程仲安仍有余熱，靠在軟墊上閉目歇息，胸前起伏已平穩連貫。
謝衡收好布巾，重新回到兩張診案之間。
孫濟仁側身讓開臨診的主位，低聲道︰“兩邊的藥都用上了。”
謝衡俯身坐下，手指再次搭上陳大勇的腕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