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說舒服些的，是陳大勇。
他靠在椅背上，手從領口移到膝頭，長長吐出一口氣。
“松了。”
同伴立刻湊過來問︰“哪里松了？”
“背，肩，還有腦袋。”
陳大勇活動一下手指，沒有逞強站起身，只抬眼去看孫濟仁。
“先前像有人在里頭死死勒著，現在沒那麼緊。”
孫濟仁走上前重新診脈，又看汗勢與呼吸，神色緩和了些。
“夜里還要靜養。不要一覺著輕快，就急著回碼頭搬貨。”
陳大勇咧嘴笑笑，臉上仍有疲色，聲音卻不再干啞急促。
同伴伸手往他額上一探，驚喜道︰“沒那麼燙了！”
廊下等候的人都望了過來。
有人湊近兩步，瞧見陳大勇額角的細汗，低聲說出了汗熱才退。
另一個人听完，朝里間看去。
“那位程掌櫃，身上還沒怎麼出汗呢。”
程妻恰好端著空碗從小間出來，听見這句話，腳步停了停。
她方才剛放下些心，這會兒又懸了起來。
丈夫用了針，也喝了藥，可陳大勇能說笑，自家男人卻仍躺著沒動靜。
她不好直接催問，攥著空碗看向謝衡。
謝衡看出了她的疑慮，示意她進屋瞧瞧。
程仲安靠在軟墊上，外衣已經換干，手搭在腹前。听見腳步，他睜開眼向妻子笑了笑。
“怎麼又端著碗發愣？”
一句話說得平穩完整，沒有像先前那樣中途停頓喘氣。
謝衡問︰“還像來時那麼冷麼？”程妻摸了摸丈夫的手，搖了搖頭。
“不那麼冰手了。”
“心口呢？”謝衡問程仲安。
“好多了，胸前透進氣來，松快不少。”
謝衡重新按指切脈，又察看氣色。
“他底子虛耗過多，先前冷汗不止、手腳冰涼。”謝衡對程妻解釋道，“如今氣息穩住，體溫自然慢慢回暖，不可急著用藥發汗。”
程妻握著丈夫回溫的手，眼中的焦慮漸漸退去。
她不懂深奧醫理，但手由涼轉暖，說話從斷續變順暢，這些全看在眼里。
外面的議論聲漸漸歇下。
孫濟仁招手讓陸安拿來新寫的兩份脈案，指著上面的墨字。
“同樣是發熱，體質與脈象不同，治法便完全不同。”
孫濟仁對弟子說道︰“若生搬硬套尋常方子，今日在程掌櫃身上又是一樁大錯。”
陸安低下頭，抿嘴躬身受教。
陳大勇的熱勢又退下去幾分。
他喝了溫水，閉眼休息，臉上的燥紅散了，呼吸也變得平緩綿長。
【外感患者熱勢下降，身體不適明顯緩解。】
【獲得醫道點︰一百。】
【當前醫道點︰一千四百一十。】
傍晚雨勢未停。
陳大勇的同伴去門邊望了幾次天，回屋打听能不能冒雨送人回去。程妻也惦記店里只留著小伙計，想托人傳信。
裴青黛走過來攔住他們。
“兩位病家今夜暫且留宿，先生夜半還要觀察。家里若有雜事，醫館替你們傳話，不必讓病人冒雨受涼。”
她已讓人將臨院的兩間閑屋收拾妥當，一間安置病人，一間供家屬歇息。碗盞被褥分開，藥錢飯錢也分別列明。
雖無奢華鋪設，但干淨暖和，能擋住寒濕風雨。
陳大勇听說要留宿，臉上的笑收住了。
他少搬一天貨便少一天工錢，再添上留宿用度，心里難免發慌。
裴青黛看出他的顧慮，將明細拿給他看。
“這里是實用的藥錢，底下是先生的診資。鋪位只計洗曬與炭火，不照客棧上房算。”
“若今日錢不夠，先付一部分，欠下的寫在名冊上便可。”
陳大勇看了半天，小聲道︰“我不是想賴賬……”
“我知道。”裴青黛收起賬紙，語氣平和，“錢少些可以商量，身子若再反復病重，反而更費銀錢。”
陳大勇的同伴立刻應承︰“留！我回碼頭同管事說一聲。”
程妻也松了口氣，連連謝過。
前堂伙計見兩家都安頓好，開始收起門邊雨傘，擦拭地面積水。
小滿看著藥簽，陸安提筆記錄，兩人將晚間需要留意的事項一項項交接。
小滿往日只在前堂跑腿抓藥，此刻比對著藥名與病家，脊背挺得筆直。
哪只碗歸誰，哪張方子送給誰，半點不敢疏忽。
陸安認真對著記錄，耐心對照，還請小滿將要點重念了一遍。
謝衡站在廊柱旁听著，並未出聲打擾。
門外一名原本來給老父抓藥的男子看完全程，忍不住湊近作揖︰“謝先生，能把兩份方子抄給我麼？日後家里有人發熱，也好照方抓藥。”
謝衡放下脈案，溫聲回絕︰“病人體魄虛實有別，必須依脈開藥，不可照搬成方。”
男子有些失望︰“我是怕臨時尋不到先生這般高明的醫家。”
謝衡沉靜道︰“醫館在此坐堂。胡亂服藥，反會誤了病情。”
男子思量片刻，收起懷中的白紙，躬身告辭離開。
晚飯由後廚送來時，程仲安能自己撐著坐穩，陳大勇也不再一邊喊熱一邊扯衣襟。
院里傳出平緩的說話聲，先前的慌亂漸次散去。
有人念叨著碼頭那批貨明日請人幫襯，有人說店里的書冊不急著今晚裝訂，也有人感嘆平日身體發出的警告，真不該硬扛著不當回事。
謝衡在廊下听了片刻，轉身回屋，裴青黛已將一盞熱茶擱在桌上。
“你自己的晚飯還沒吃。”
她語氣平靜，目光落在他濕了半截的衣袖上。
謝衡低頭看去，才發現剛才過長廊時沾的雨水，濕冷地貼在腕上，至今未干。
“忙著看脈，倒給忘了。”
裴青黛叫來竹月去取一件干爽外衣，自己將晚間的巡房單子遞給他。
“孫先生在看外間，你吃完飯再去。”
謝衡接過單子，笑道︰“好，都听夫人的。”
裴青黛看他一眼，聲音低了些。
“你若倒下了，誰替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