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先取出來的，不是藥約。
是一份地契。
韓承安將它放到謝衡面前，語氣鄭重。
“臨川近郊，青禾藥園，三十畝。是我名下的產業，地契與往年賬冊都在，不牽涉軍中公產。”
“這處園子，送給先生。”
屋里靜了一瞬。
裴景川站在門邊，目光不由自主落到那幾張紙上。
三十畝藥園，不只是一塊地。
有種過多年的土，有熟悉藥性的園工，有每年能收出來的藥材。哪怕不是珍稀靈藥之地，也能讓一個醫者從此有一條真正握在自己手里的藥源。
謝衡抬眼看向韓承安。
“世子這份謝禮，不輕。”
“比起能不再受舊病束縛，不重。”
韓承安笑了笑，又將話說得更清楚些。
“不是要買先生以後所有出診，也不是請先生把自己綁到侯府。舊疾治好，我願意謝，你也收得起。”
顧慎之坐在旁邊，神情平靜，顯然知道這份安排。
韓承安不是要等遠方侯爺忽然送來一道命令。本人名下的產業，他有權處分；地契由隨行管事帶著，此前便已清點過歸屬，只等今日結果真正落定。
謝衡沒有裝作錢財與自己毫不相干。
他看了看地契，再看向裴青黛。
“勞煩夫人一起核。”
裴青黛應了一聲，接過相關文書。
地界、畝數、已有租用與雇工情況，需要繼續承擔的日常用度，一項項問清。她沒有因為侯府兩字就省掉查驗，也沒有因為是謝禮便把隱含的責任都當作不存在。
管事答得清楚，拿出相應賬頁。
該轉交的轉交，該到地方登記的手續另備文書，不用一句世子贈你便把所有程序都略過。
核完，裴青黛向謝衡輕輕點頭。
謝衡這才正式接過地契，向韓承安一禮。
“這份心意，我領。”
“園里出的藥，往後會真正用到病人身上。”
韓承安眼中有滿意之色。
他要送的不是一件擺在屋里看的珍玩，而是能讓這位醫者繼續往前走的東西。謝衡肯如此收下，比推辭十遍更叫人痛快。
隨後，第二份文書才被放到桌上。
未來三年的北境軍需藥約。
裴茂昌坐直了身子，裴青黛也收起剛才看地契的神情，將另一冊準備好的賬與樣品記錄取出。
韓承安看向她。
“出發前，父親便已授權我考察舊供貨、核驗新藥材，並在條件合適時續約。”
他示意管事將委任與舊約一並攤開。
“這件事，不是今日臨時拿來謝醫。”
“裴家的藥，仍得按約驗，交貨也不能因為謝先生救了我，就少一道規矩。”
裴青黛立即點頭。
“理當如此。”
她將過去供貨批次、藥材等級與交付記錄逐項說明，又把未來三年的采購、炮制和交貨安排列清。
這不是謝衡熟悉的針與脈。
他坐在一旁，听妻子把每一處能做與不能做說得明白，才更清楚為何她能在十七歲後，獨自把裴家的藥業撐到今日。
她沒有因侯府願意續約便一口答應所有加量要求，也沒有為了簽下三年生意，把價格壓到日後根本做不下去。
該守的藥質必須守，該算的成本也必須算。
韓承安听完，時不時問一句，顧慎之則在藥材品質與醫用需求上補充意見。
裴茂昌熟悉幾條商路，也提出冬日運輸的實際難處，沒有為了壓佷女一頭故意唱反調。
真正的生意擺到桌上，誰有經驗、誰能做事，都看得出來。
幾處細項核定後，韓承安終于點頭。
“照此續簽。”
四個字落下，屋里幾個人的呼吸都輕了一分。
裴青黛提筆落名，隨後將文書交還侯府管事。雙方按各自授權簽押，舊約與新約分別收好，不靠一杯酒或一句豪言代替白紙黑字。
三年藥路，自此有了著落。
對裴家而言，這不僅是一筆銀錢，更意味著藥坊里的人、藥田里的工、臨川幾條舊商路，都能往後再走得穩一些。
裴茂昌站起身，鄭重向韓承安致謝，隨後轉向佷女。
“青黛，冬日那段運路，我來盯。”
裴青黛點頭︰“貨期定下，我與二叔細商。”
兩人沒有因此從此再無分歧，但該共同守的裴家根基，此刻站在一處。
裴景川看著桌上收起的兩份文書，心情格外復雜。
謝衡得到一座自己的藥園，裴青黛簽下一條三年藥路。
一個沒有借醫名侵佔裴家權柄，一個沒有拿家主身份把丈夫的謝禮吞進公賬。兩個人各有所得，卻又能讓對方走得更穩。
他再想起自己當初在偏門前說過的那些話，忽然覺得，聲音真是太響了些。
韓承安看向謝衡，笑道︰“先生現在有藥園了，可還留在後院坐堂？”
“自然留。”
謝衡回答得干脆。
“藥園有藥，醫館有人。都要好好做，不能拿著一張地契，就把等復診的患者忘了。”
孫濟仁听見，眼里也有笑意。
他不怕後院做大，只怕年輕人得了賞，便把最初坐下時的心思丟了。謝衡這句話，讓他再放心一層。
顧慎之隨後開口。
“世子這次診治的過程，侯府會如實留檔。涉及個人病史的不隨意外傳，但療效與謝先生的醫術，顧某願意公開作證。”
“今後若有人來問，不必只听街上的神仙傳聞。”
這句專業見證落下，幾位在旁的商會掌櫃神色都變得認真。
一座藥園讓人看見財富，一份長期藥約讓人看見信任，而顧慎之願以多年醫名作證，又把謝衡的能力穩穩落在了同行能听懂的位置上。
他不再只是裴家的新姑爺。
他是有真實病例、有獨立產業，也有資深醫者背書的謝先生。
文書收妥，韓承安沒有留眾人飲酒慶祝。
“我今日听醫囑，不拿剛好的身子給諸位敬酒。”
眾人都笑起來。
謝衡向他點頭︰“這才是最好的謝禮。”
裴青黛抱著分別裝好的文書走出門，謝衡在身側替她接過較重的一冊。
她看了他一眼，唇邊有抑不住的笑意。
“恭喜謝先生，有自己的藥園了。”
“也恭喜裴掌櫃，三年的生意定了。”
兩人目光相踫，誰也沒有先移開。
院外日光正好，後院新掛的木牌被照得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