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藥園的管事姓田，單名一個成字。
午後，他帶著兩本賬、一串鑰匙和一卷地界圖來到濟世堂，見到謝衡時，先規規矩矩行禮，再把東西逐樣放到桌上。
“世子已交代過。往後藥園歸謝先生，田某先把園中情況說清。”
他四十來歲，手上有常年管田理藥留下的粗繭，衣裳不華貴，站著卻很穩。一看便不是只會說漂亮話的管事。
“現在園里種著什麼？平日多少人做事？”
田成一一回答。
三十畝地分種著不同的藥，有些正長著，有些在輪作休養；靠水的一片與稍高處用途不同，收藥時日也不一樣。
園工有常年做的，也有忙季臨請的。該結的工錢、將到的收獲、需要修的溝渠，都在賬里。
謝衡听著，慢慢把那張地契從一份抽象謝禮，變成了心中真實的一座藥園。
有土，有水，有人，也有不會因為換了主人就自行消失的用度。
“原先的人，先照常做。”
謝衡看過賬目，向田成道︰“沒有緣故，不必因為換了名字便換掉熟手。後面若要改，先看適不適合。”
田成神情明顯一松。
他最怕新主人剛得產業，便要處處顯出自己的意思。藥草不比桌椅，挪錯了，損失不是說一句再買就能補回。
裴青黛坐在另一側，將幾筆往來對過，問清了尚未結清的工錢和已有采購約定。
她沒有把園里所有藥都算作濟世堂可以隨手取走的東西。
“這是謝先生私產，醫館要用，按入庫和往來記清。若由裴家幫著運貨、代管，也另立賬。”
田成抬頭看她，似乎有些意外。
不少人都知道謝衡是入贅裴家，原以為這座藥園最終也會並到裴家的公賬里。沒想到開口分清的，正是裴家真正管事的人。
謝衡看了妻子一眼，笑意很淡，卻一直沒退。
她並不是在替他劃開一個不許家人踫的圈子，而是讓兩人的合作能長久、清楚，不因一句都是一家人便糊成難算的舊賬。
“常用藥材若品質合格，可優先供後院。”
謝衡把話接過去。
“但不是拿回來就能裝櫃。該驗的驗，該記的記。園里出的是藥，不是我名字寫在契上，便天然比別人好。”
田成連連點頭。
兩本賬查驗過，鑰匙與地界圖分別收好。交割文書中需要補辦的登記，裴青黛也讓人列明，不把今日收鑰匙等同所有地方手續已經結束。
田成說等先生方便，隨時可帶他去園里看。
謝衡應下，仍留在門診。
“改日排個時辰。今日還有復診，先讓園里照常做。”
田成行禮離開，走到院門時，看見幾位普通患者正等著謝衡，心中更踏實了些。
新主人得了田產仍照常看病，說明這份產業至少不是一時新鮮的玩物。
屋里，小滿已經對著那串鑰匙看了好幾眼。
謝衡抬頭︰“怎麼？”
小滿有些不好意思。
“我原來以為藥園的鑰匙，總要很大一串。”
桌上那串不過幾把，和普通庫房的鑰匙沒太大分別。
裴青黛听見，輕輕笑了。
“最要緊的，不都掛在鑰匙上。田在哪兒、藥怎樣長、誰肯認真做事，這些才是藥園。”
小滿若有所思地點頭，低頭去把入庫簿整理齊。
他已不只是那個午後被借來認藥名的小童。後院有穩定復診、有留觀用度，也開始有了自己的藥材來路，每一頁紙都要寫得更清楚。
前堂的掌櫃來問，後院是否還需從原藥櫃領藥。
謝衡立即道︰“自然需要。藥園不是樣樣都有，更不是今日收契，明日便有滿櫃藥。”
孫濟仁在門邊听見，笑著點頭。
“能記著這個，藥園便不會白得。”
他走進來，將一份新接的疑難病例放到桌上。
“這個病人願意共診，明日午後過來。你若有空，我們再看。”
謝衡接過，沒有因為自己多了產業，就覺得不必再同前堂商量。
“我留時辰。”
兩位醫者幾句話，把明日的活計接好。
外面人仍在傳今日的盛事，後院里卻已經開始做下一日該做的事。
裴茂昌午後來了一趟。
他先看了新藥約，又听青禾藥園已經交接，目光從謝衡身上掃過，停了片刻。
“藥園的運貨若要用車，二房那邊有現成的人路。按價算，不佔你便宜。”
他說得有些硬，卻並不拐彎抹角。
謝衡向他點頭︰“往後勞煩二叔。”
裴茂昌臉上這才多出些自然。
過去他是家中長輩，想的是給新贅婿立規矩。如今雙方各有能做的事，坐下來談，反而比誰欠誰一份救命人情更容易長久。
裴景川跟在後面，今天難得沒多嘴，幫小滿把擋在門邊的藥簍移開，便站到一側。
謝衡看見了。
肯少添一點亂，多做一點事，已是這位少爺眼下實實在在的進步。
等來客漸散，裴青黛又把謝衡原先那筆銀錢賬取出來，與今日藥園交割放在不同夾頁。
五百兩謝金中，二百兩墊作後院周轉，三百兩仍在個人賬；藥園是另一份新增產業，不能因為今日高興就把舊賬再算一遍。
謝衡看她對得仔細，忽然道︰“從前若有人告訴我，管一間醫館要分這麼多賬，我怕要先頭疼。”
“現在呢？”
“現在知道，得找一個會管的人。”
裴青黛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他。
“找到了？”
謝衡望著她，點頭。
“早找到了。”
她筆尖頓了一下，隨後低頭繼續寫，頰邊的顏色卻慢慢暖了些。
傍晚，老夫人派人送來一塊用紅綢蓋著的新匾。
嬤嬤笑著說︰“老太太叫人備的。她說，後院如今有了真正能撐事的先生，不能一直只掛一塊認路的小牌。”
裴青黛揭開紅綢一角，看清上面的字，唇邊露出笑意。
後院謝先生。
不是天下第一，也不是侯府專醫。
就是這間院子里，每一個病人走進來時，最想找的那個人。
她將紅綢重新蓋好，轉頭看向謝衡。
“這塊匾，我來替你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