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衡回房時，桌上多了一件新裁的外袍。
月白底，袖緣一道墨青細邊，衣料摸著柔軟，針腳卻密。旁邊還放著一條同色腰帶，疊得齊整，像是已經等了他好一會兒。
裴青黛站在燈下拆耳飾。
白日那身青綢尚未換去，玉簪卻已拔下，半挽的烏發順著肩背落下來。她抬臂時，衣料沿腰側微微繃緊，襯得那一段腰身越發縴細；燈光從頸邊掃過，雪白膚色與青綢相映，晃得人移不開眼。
謝衡在門邊停了一步。
銅鏡里的裴青黛先看見了他。
“門口有錢？”
“沒有。”
“那還站著？”
“房里有。”
她摘耳墜的手一頓，回頭看他，眼尾帶著一點警告。
“嘴上佔的便宜，醫榜可不給分。”
謝衡笑著進屋，捻起那條腰帶。
“這是給誰的？”
“這屋里還有第二個穿這尺寸的人？”
“裴掌櫃肯破費了。”
“你今日在會館坐下，袖口都磨起了毛。旁人還當我裴家只舍得使喚姑爺，不舍得添衣。”
她將耳墜放進小匣，轉過身來，目光在謝衡舊袍袖邊停了一瞬。
這件衣裳這些日子隨著他進出醫館、武館與病房，洗得干淨，邊緣卻確實有些舊了。
謝衡將新袍抖開，望向妻子。
“為裴家的體面？”
“有一半。”
“另一半呢？”
裴青黛不答，伸手指向屏風。
“換了看。袖子若長，明早叫人改。”
屏風後 響了片刻。
謝衡再出來，衣襟已經合好，腰帶卻只隨手一束。洗髓後原本過分清瘦的身形有了些精神，肩背撐起新衣，越發顯得身長眉清。
裴青黛看了兩眼，伸手便將那結解開。
謝衡垂眸︰“夫人這是做什麼？”
“系歪了。”
她指尖勾住衣帶，動作利落，語氣也利落，只有從發間露出的一點耳根，在燈下慢慢暖起來。
謝衡將手放下，任她替自己理平。
人一靠近，便聞到淡淡香氣，像清洗過的衣料里留著一點暖香，混著她常年接觸藥材沾染的草木氣。
她低頭時，發絲滑過臉頰，遮住半邊眼睫。謝衡伸手，停在她耳側。
“頭發壓進衣帶了。”
裴青黛頓了頓，偏頭讓了些。
他替她將那縷頭發捻出，指腹很輕地擦過發尾。她的手原本正收緊腰帶，這一刻卻忘了用力。
“好了麼？”謝衡問。
“你別動，自然快。”
“我一直沒動。”
她抬頭瞪他。
兩人隔得近，這一眼少了白日在掌櫃面前的冷意，倒像水面落了一點火，明晃晃地映到人心里。
謝衡低聲笑了。
裴青黛把衣帶最後一折壓好，退了半步，上下看過，才點頭。
“這回像樣。”
“像醫者，還是像你夫君？”
“明日穿去坐堂，別淨問這些。”
她轉身去收針線小匣，裙擺掠過謝衡手背，柔滑一瞬便過去。
他低頭撫過新衣袖緣，把那點笑意留在臉上，走到桌前坐下。
那里已經放著今日帶回來的榜例。
裴青黛把發絲重新攏起，拿了支短簪隨手別住，坐到他對面。白日束得整齊的領口松了些，一段修長脖頸露在燈下，低頭看紙時，又恢復了那副能將每一處細賬看清的認真。
謝衡收回目光，將榜例推過去。
“你覺得許正年如何？”
“有本事，也想贏。”
“不是來說兩句酸話的？”
“若只會酸，何崇山不會把仁和堂的薦帖放在前列。”
她翻過一頁，指尖停在幾項評分上。
“你治過的人肯認你，別人治了許多年的患者，也認別人。醫榜一開，城中診客往哪家走、醫行講席落在誰手里，都要受影響。他不肯把勝算讓給你，很正常。”
謝衡點頭，眼中的笑意反而更深。
“有本事，贏了才有意思。”
裴青黛抬眸︰“你倒一點不怕。”
“怕什麼？他肯把話放到桌上，我就肯把病看到明處。”
她听見這句，嘴角也輕輕揚了一下。
白日許正年問後院怎麼辦，她能擋回去。可到了真正的病人面前，仍要謝衡自己出手。
她喜歡他此刻的樣子。
鋒芒收放有度。
“還有一件事。”她把另一張紙放下來，“上榜那十日，你不能哪處求診都答應。孫先生會替你接一部分，但後院的老患者，仍得有人認得、有人回話。”
謝衡把紙拿來，看過幾個必須親自復診的名字，圈了兩個時辰。
“這兩處我回來。其余按病情安排，急的別等。”
裴青黛與他對了一遍，便將紙收好。
她把最後那張“頭痛”題目留在桌上，問道︰“首日偏偏挑這樣的小病，是想讓你拿不出婚宴那套針？”
“頭痛可不小。”
謝衡將紙翻過，寫下幾類需要分辨的情況，筆到中途又停住。
病狀只有半頁，問過什麼、漏過什麼都不清楚，尚不足以斷定。
“後日見了再說。”
“你不是說有本事才有意思？”
“嘴硬可以，眼楮得清醒。”
裴青黛終于笑出聲。
謝衡看著她，手里的筆停了一下。
她平日笑得淺，此刻卻因這一句放松下來，眉眼都亮了，唇邊那點弧度比什麼珠釵都襯人。
“夫人多笑幾回。”
“少來。”
她雖這樣說，笑意仍留在唇邊。
夜更深了。
竹月送來熱水時，見兩人還圍著桌子說話，便輕聲提醒，明日後院一早就有人候診。
裴青黛先放下手中的紙。
“听見了？明日再看。”
謝衡把外袍換下來，仔細疊好，放在軟榻邊。那條新腰帶單獨擱在上面，結仍是她方才束過的樣子。
裴青黛看見，目光停了一息，又若無其事地將燈挑低。
兩人如今已經親近許多，卻仍睡在各自的位置上。白日行事能說得坦然，一到這房中，反而時常有些話只肯說半句。
謝衡躺下後，听見她在帳內翻了個身。
“謝衡。”
“嗯？”
“後日若贏了，別站在人前笑得太招搖。”
“若輸了呢？”
帳內安靜片刻。
“回來再想法子。”
這答復讓謝衡心中一暖。
他望著帳影，聲音低下來。
“好。不過，還是贏著回來。”
帳內傳來一聲很輕的哼，听不出是笑他自大，還是已經信了。
翌日，謝衡照常坐堂。
來問醫榜的比來問病的還多，被小滿一一攔在門邊。孫濟仁午後帶來幾份以往的頭痛醫案，擺到桌上，只說了一句話。
“別在許正年面前輕敵。他那雙手，是在病人身上練出來的。”
謝衡把最上面一份翻開。
“那我更得認真。”
整日問診間隙，他將幾類容易混淆的病象重新過了一遍。百病圖譜中的舊頁幫他理順相似處，卻仍有不少空白，等著新的病人來填。
到了開榜那日清早，醫行會館外已擠滿看熱鬧的人。
謝衡下車時，身上的月白新袍被晨風拂起，墨青袖緣一閃。裴青黛站在車旁，伸手替他把肩頭那一點折痕撫平。
“去吧。”
謝衡望向會館里高懸的榜紙。
第一聲鑼，正好響起。